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帐,浑身像是刚在墨池里滚过一圈,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狼狈不堪:“报——!各位大人,外面……外面下泥浆了!”
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后,瞬间爆发出一阵骚乱。
“泥浆?”
吕布猛地站起身,手中那只原本用来装酒的精致琉璃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顾不上心疼,两步冲到帐口,撩开厚重的门帘。
一股带着焦臭味的湿风扑面而来。
入目所及,天地一片昏暗。
黑色的雨,像是无数条黑色的丝线,将天地缝合在一起。
地面上的积水在迅速变黑,汇聚成一条条蜿蜒的黑蛇,在营帐间流淌。
“这……这是妖术!这是张角那妖道的妖术!”
兖州刺史刘岱声音尖锐,指着帐外的手指都在哆嗦,“刘虞!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说,那张角已经是个活死人了吗?这是活死人能干出来的事?!”
被点名的刘虞脸色惨白,坐在那张太师椅上,身子晃了晃,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我……我这……”他嗫嚅着,想要辩解,但在这一帐篷吃人的目光下,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狗屁活死人!”
旁边一名身材魁梧的青州武将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酒肉撒了一地,“老子的青州还有叛乱没平,没工夫陪你们在这淋这劳什子黑雨!这仗没法打了,老子撤军!”
“我也撤!这雨邪门,沾在身上洗都洗不掉,莫不是有毒?”
“走走走!赶紧拔营!”
恐惧像瘟疫一样,比这黑雨蔓延得还要快。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诸侯,此刻就像是被捅了窝的马蜂,乱哄哄地吵着要回家。
他们不怕刀兵,不怕厮杀,但面对这种超乎认知的“天象”,骨子里的迷信让他们瞬间崩溃。
大帐角落,一盏油灯在风中忽明忽暗。
曹操坐在案后,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帐帘外那漆黑的雨幕,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狂热。
“这就是……大贤良师吗?”他低声呢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
而在曹操身侧,一直沉默不语的郭嘉,终于动了。
他没有理会身后那些诸侯的争吵,也没有看面如死灰的皇甫嵩。
他只是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拿起桌上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入喉,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然后,他摇摇晃晃地走向帐外。
“奉孝!”曹操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郭嘉脚步没停,只是背对着曹操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他走出大帐,走进了那漫天的黑雨中。
冰凉、黏稠、带着灰烬颗粒的雨点砸在他的脸上,顺着他的脖颈流进衣衫。
那是一种极其不舒服的触感,就像是无数冤魂在抚摸着他的皮肤。
但他没有躲。
郭嘉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接住了一滩从天而降的黑泥。
黑水在他掌纹间晕开,像是那干涸的血迹,又像是这乱世洗刷不掉的污垢。
他抬头,目光穿透层层黑色雨幕,看向那太行山深处。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仿佛能看到那座高塔之上,那个年轻道人正隔着八百里山河,冷冷地注视着他。
“张角啊张角……”
郭嘉轻笑一声,笑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单薄,“你果然非常人也。这手段,这魄力,倒是嘉小觑了你。”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被染黑的手掌,轻轻搓了搓。
搓不掉。
这黑色仿佛已经渗进了纹理,渗进了皮肤。
“既如此……”
郭嘉眼中的醉意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比这黑夜还要深沉的寒意。
那是赌徒输红了眼后的疯狂,也是智者算计天下时的决绝。
“那就让嘉,来洗清这肮脏的罪孽吧。”
他猛地转身,任由那满天的黑雨在青衫上画出一幅幅狰狞的鬼画符。
原本还在争吵不休的大帐内,随着郭嘉的回头入账,声音竟然诡异地小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年轻人。
郭嘉没有行礼,也没有客套。
他快步走到挂在帐中央的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沾满黑泥的手指,重重地戳在了地图上的一条蓝线上。
那个位置,标注着两个字——丹河。
“诸公!”
郭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穿透了雷声与雨声,在每一个人的耳边炸响。
“既然火烧不死这群反贼……”
他转过身,那双平日里总是半眯着的桃花眼,此刻睁得滚圆,里面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凶光。
“那就掘开丹河大坝,水淹太行!”
第215章 黑水(上)
大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映照着郭嘉沾满黑泥的指尖。
指尖下,是一条蜿蜒如蛇的蓝色线条——丹河。
“丹河,源出太行,流经此处,地势骤降。”
郭嘉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手指顺着蓝线重重往下一划,
“此处名为一线峡,两侧峭壁如削,只余中间不足百丈的河道。前些日子,我等在此筑坝,蓄水至今,水位已是极高。”
众诸侯围拢过来,目光死死盯着那张舆图。
“太平谷地形奇特,乃是一处天然盆地,四面高山悬壁环绕,唯有丹河谷道这一条出口。”郭嘉抬起头,那双桃花眼中布满了血丝,却亮得吓人。
“一旦决堤,积蓄了十数日的亿万钧河水,将化作一道高达数十丈的水墙。这堵墙冲刷干净火烧后的太行山”
“裹挟着灰烬与废土,沿着河道以雷霆万钧之势,直冲太行腹地。”
曹操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若如此,谷中之人……”
“没顶之灾。”
郭嘉嘴角微微扯动,吐出四个冰冷的字眼。
“无处可逃,无人生还。洪水会很快灌满整个盆地,将那所谓的太平道、大贤良师,连同那百万愚民,尽数淹死在水潭之中。”
帐内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水火无情。
刚才的大火虽然恐怖,但人还能跑,还能躲进山洞。可这水……一旦灌进去,那基本就是无路可退,必死无疑。
“不行!”
一声怒喝打破了死寂。幽州牧刘虞猛地推开人群,颤巍巍地指着郭嘉,手指哆嗦得如同风中枯叶:“郭奉孝,你这么做是要遭天谴的!”
郭嘉歪了歪头,看着刘虞,没说话。
“丹河下游不仅连着太行山,更汇入黄河!”刘虞双目圆睁,须发皆张。“一旦决堤,洪水冲毁太平谷后势必不会停歇,会顺流直下,冲入下游平原!如今正值秋收,黄河沿岸还有数不清的村庄、良田!这一水下去,下游的大汉子民,也要跟着遭殃!你要让冀州、兖州变成泽国吗?!”
刘虞的声音在大帐内回荡,带着一位汉室宗亲最后的良知与愤怒。
但这愤怒,并未引起多少共鸣。
兖州刺史刘岱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帐外依旧瓢泼的黑雨,有些烦躁地搓了搓手:“刘幽州,话也不能这么说。如今这妖道能呼风唤雨,连火攻都破不了他。若是不用水攻,难道让我们手底下的人,顶着这妖风黑雨进山去送死?”
“正是此理。”徐州牧陶谦也叹了口气,老脸上满是无奈,“这仗打到现在,已经变味了。那张角……实在太过邪乎。若不趁此机会将其一举荡平,待他缓过气来,这天下谁还能治得了他?长痛不如短痛啊。”
“放屁!这是短痛吗?这是生灵涂炭,这是灭绝人性!”刘虞气得浑身发抖,转头看向曹操,“曹孟德!你也算这联盟的发起者,你说句话!难道为了剿匪,就要拉着下游几十万无辜百姓陪葬吗?”
曹操沉默了。
他看着地图,手指在剑柄上摩挲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心里清楚,刘虞说得对,这计策太毒,毒到足以让任何一个决策者背上千古骂名。
但他也清楚,如果不这么做,此次冀州之行怕是要功亏一篑。
刚才那场黑雨带来的恐惧,已经击碎了联军的胆气。
“妇人之仁。”
角落里,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一直没怎么吭声的凉州牧皇甫嵩。
这位在沙场上滚了一辈子的老将,此刻脸色铁青,眼中透着一股狠劲:“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只要能灭了黄巾,死些百姓算什么?大不了战后大家一起,重修堤坝,梳理水患便是。”
“你……你们……”刘虞看着这一张张冷漠的面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就是大汉的脊梁吗?
这就是所谓的王师吗?
在他们眼里,那些百姓的命,就这么不值一提?
“我不同意!哪怕我幽州兵马全死光,我也绝不同意此等伤天害理之事!”刘虞拔出腰间佩剑,狠狠地插在面前的案几上,“谁敢去决堤,先问过老夫手中这把剑!”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一派是坚守底线的“保守党”,一派是急于求成的“务实派”。
双方在大帐内吵成一团,唾沫星子横飞,甚至有人已经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郭嘉依旧站在地图前,手里拎着酒葫芦,仿佛眼前这场争吵与他无关。
他只是时不时地看向帐外,那眼神,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听什么声音。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刘岱甚至准备叫亲兵把刘虞叉出去的时候——
“报——!!!”
一声凄厉的嘶吼撕裂了雨幕。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
他浑身湿透,不仅是雨水,更是裹满了厚厚的黑泥,整个人就像是从沼泽里捞出来的泥鳅。
“报!急报!”传令兵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恐,“丹河……丹河大坝,塌了!”
轰!
这短短的一句话,比刚才天上的雷声还要响亮。
整个大帐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争吵声戛然而止,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转头,死死地盯住了站在地图前的那个青衫文士。
塌了?
还在争论要不要决堤,它就塌了?
刘虞僵硬地转过脖子,那双原本充满愤怒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不可置信的惊疑与愤怒!
他死死地盯着郭嘉,嘴唇哆嗦着,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怒吼:
“郭嘉!!!”
这一声吼,带着血泪。
“你个毒夫!你个畜生!!”刘虞疯了一样扑过去,却被身后的亲兵死死抱住,“我们还在这里商议,你竟然早就派人动手了?!那是几十万条人命啊!你敢私掘大坝!黄河下游将因你浮尸千里!你会成为千古罪人!你死后要下十八层地狱!!”
上一篇:混蛋!七天后亡国,你传位给我?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