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他的耳朵里,满是宫人们压低声音却又兴奋不已的议论。
“听说了吗?吴王殿下回来了!”
“就是那位传说中的懿文太子嫡长子?”
“可不是嘛!跟太子爷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陛下在坤宁宫守了他一夜呢!”
“我的天,那咱们这位皇太孙……”
大哥……
朱允熥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称呼。
他当然记得。虽然母亲常氏去世时,他才三岁,但那个总是把他举得高高的,笑声比太阳还温暖的兄长,是他童年里唯一的光。
后来,光熄灭了。
再后来,父亲也走了。
这座偌大的皇宫,对他而言,就只剩下一座华丽的囚笼。
吕氏成了东宫的主母,她的儿子朱允炆成了皇太孙。
而他,朱标的嫡次子,像阴沟里的影子,成了一个多余的存在。
他很早就学会了藏起所有的锋芒,学会了懦弱、愚钝,这样才能活下去。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到死。
可现在,大哥回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更害怕。
“二殿下。”
门口传来内侍尖细的声音,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腔调。
“娘娘……来看您了。”
朱允熥的心脏猛地一抽,手里的书卷“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她来了。
每次她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来“看”自己。
他慌忙从冰冷的地上爬起,胡乱拍了拍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快步走到门口,双膝一软,重重跪下。
“儿子,给母妃请安。”
吕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外面唯一的光。
她没有立刻让他起来,而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还在看书?”吕氏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儿子愚钝,不敢懈怠。”朱允熥的头埋得更低。
“抬起头来。”
朱允熥身体一僵,认命般地,慢慢抬起头。
吕氏走到他面前。
“听说,你大哥回来了,”她凑近了些,声音又轻又柔,却让朱允熥如坠冰窟,
“你是不是觉得,你这阴沟里的日子,也看到光了?”
朱允熥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是一个陷阱。
他嘴唇哆嗦着,艰涩地吐出字句:“儿子……儿子不知。儿子只知,允炆哥哥才是皇太孙,是国之储君。”
“哦?”吕氏嘴角的笑意更冷了,
“倒是会说话。那你告诉我,你那个‘死而复生’的好大哥,三日后要在朝会上处置王御史。依你看,该如何处置才好?”
冷汗,顺着朱允熥的额角滑落。
他怎么敢议论朝政?
他怎么配议论那位新回来的、圣眷正浓的吴王殿下?
“儿子……愚笨……不,不敢妄议……”
“不敢?”吕氏声音里透着怒气。
“我看你不是不敢,是心里向着你那个好大哥,巴不得他立下大功,好把你从这冷宫里救出去吧?”
“没有!儿子没有!”朱允熥惊恐地摇头。
“还敢狡辩!”
吕氏猛地一甩手一巴掌甩过去,朱允熥的头被粗暴地甩到一边,脸上立刻浮现出一道清晰的红痕。
“跪在这里,好好反省!”吕氏的声音充满了嫌恶,
“反省你错在哪里!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起来!晚膳,也不必吃了!”
她说完,转身便走,仿佛多看一眼这个少年都会脏了自己的眼睛。
经过门口时,她对着身后的桂嬷嬷冷冷吩咐:
“叫人把殿里的炭火撤了。既然要反省,就要心静。这倒春寒的天,正好让他清醒清醒。”
“是。”
桂嬷嬷躬身应下,立刻招手。
两个小太监快步走进殿内,在朱允熥绝望的注视下,将那盆唯一散发着暖意的炭火盆抬了出去。
冷风瞬间从门口灌入,卷走了殿内最后一丝温暖。
殿门被“砰”地一声关上,那声音,沉闷得像棺材盖合上。
朱允熥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就在他陷入黑暗之际,殿门外,一双云纹锦靴无声地停下。
一个身影,静静地站在门外,透过门缝,沉默地看着里面的一切。
是朱允炆。
他刚刚从翰林院回来,听闻母亲来了弟弟这里,便过来看一眼。
他看到了母亲的怒火,看到了弟弟的恐惧,也听到了那压抑的哭声。
他面无表情地站了片刻,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并非因为同情,而是觉得这番闹剧,实在有辱斯文,乱了东宫应有的礼乐和气。
他收回目光,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朝着自己那座灯火通明的寝宫走去。
夜,还很长。
而另一边,回到自己殿中的吕氏,脸上的怒气已经完全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加危险的冷静。
她对着桂嬷嬷,声音冰冷地吐出一道命令。
“桂嬷嬷,你亲自去一趟,把黄子澄和齐泰两位学士,给本宫‘请’来。”
“就说,允炆有学问上的事,要漏夜向他们讨教。”
。。。。。。。。。。。。。
夜间,失去炭火的温暖的宫殿。
朱允熥把被子都全部盖在自己的身上。
但是他还是只觉得夜间的冷风直透骨缝。
“大哥,你回来了,怎么不来找我啊!”
第55章 哥,我真的好冷!
夜,沉得像一块黑铁。
偏殿的门缝被堵死,一丝光都透不进来,殿内比殿外更黑。
冷。
朱允熥跪在地砖上,膝盖骨和地面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
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只觉得那块地方不属于自己,是两截冰冷的木头。
寒气顺着地砖往上爬,钻进他的骨头缝里。
晚膳被撤走了。
那盆唯一的炭火,也被两个小太监抬走了。
吕氏离开时,那一眼的嫌恶,现在还清晰地印在他的脑子里。
她说,让他跪着反省,想明白了再起来。
反省什么?
反省自己不该对那个“死而复生”的大哥抱有期待?
还是反省自己,为何不是她吕氏的亲生儿子?
胃里空得发慌,一阵阵的抽搐,让他眼前冒着黑星。
中午到现在,他连一滴水都没喝过。
身体开始不听使唤地打颤,牙关控制不住地上下磕碰,在这死一样的寂静里,发出“咯咯”的轻响。
他想蜷缩起来,哪怕只是抱住自己的胳膊,也能暖和一点。
但他不敢。
门外或许就有吕氏的眼线,他任何一个不合规矩的动作,都可能换来更严酷的对待。
他只能跪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维持着那可笑的、僵硬的笔直姿势。
“大哥……”
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开合。
这个称呼,他只敢在心里,在无人的时候,悄悄地念一遍。
他还记得,很小的时候,他贪玩打碎了父亲的一方砚台,吓得躲在桌子底下不敢出声。
是大哥把他拉出来,护在身后,对闻讯赶来的父亲说:“爹,是我不小心碰掉的。”
父亲罚大哥抄了十遍《千字文》。
晚上,他偷偷溜进大哥的房间,看见大哥手腕都有些红肿,还在一笔一划地写。
大哥看见他,没生气,反而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上面还带着大哥的体温。
“喏,给你留的桂花糕,快吃,别让爹看见。”
桂花的香甜,混着大哥身上好闻的墨水味,是他整个童年里,最安稳的味道。
可现在,大哥回来了。
他成了吴王殿下。
一个能和皇爷爷当面讲道理,一个能决定朝廷大员生死的大人物。
他不再是那个会把桂花糕藏在怀里,偷偷塞给自己的大哥了。
朱允熥的眼眶发烫,却挤不出一滴眼泪。
或许是太冷,连泪水都冻住了。
一阵风从窗户的破洞里灌进来,他狠狠打了个哆嗦,意识渐渐模糊。
他看见父亲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眉头蹙着看他。
“熥儿,地上凉,为何跪着?”父亲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
“爹……”他想说话,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嘶嘶的漏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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