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里,整个世界都变成了血红色。
“废物!”
朱元璋的怒吼终于炸开,震得整个偏殿都在嗡嗡作响。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指着倒在地上的蒋瓛,胸口剧烈地起伏。
“咱的家!咱的家让人摸进来,还养了一窝子的鬼!你这个当家的,居然连个屁都闻不着!”
“咱的孙子!就在应天府!就在咱的眼皮子底下,让人打得只剩下一口气!你这个锦衣卫指挥使是干什么吃的!啊?!”
蒋瓛挣扎着,顾不上头顶传来的剧痛,强撑着重新跪好。
额头上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血流得更凶了。
“臣……臣有罪!臣该死!”
除了这几个字,他一个字的辩解都不敢有。
“罪?死?”朱元璋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他抬起脚,重重一脚踹在蒋瓛的肩膀上。
蒋瓛像个破麻袋一样被踹得滚半圈,但他又立刻手脚并用地爬回来,死死地跪在原地。
“死?那太便宜你了!”朱元璋指着他的鼻子,“咱给你一天!就一天!”
“把北镇抚司那个狗窝,给咱从里到外,拿水好好地冲一遍!”
“挖!把藏在里头的耗子、臭虫、鬼!一只一只地给咱挖出来!少了一只,咱就拿你的脑袋来顶数!”
“听明白了没有!”
“臣……遵旨!”蒋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
朱元璋胸口的怒气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他剧烈地喘息几声,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摊混着血的朱砂墨,脸上的暴怒慢慢褪去,重新变回那种冰冷的死寂。
“滚出去。”
“自己去外头,领五十棍子。”
“打完了,再滚去办事。”
蒋瓛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动听的仙乐。
他感觉不到疼,也感觉不到屈辱,只知道自己活下来了。
“谢……陛下天恩!”
他重重地磕了个头,额头上的伤口撞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不敢站起来,就那么跪着,手脚并用地倒退着爬出了偏殿。
殿外,手持水火棍的内侍卫早已等候多时。
沉闷的击打声,一下,一下,传进殿内。
朱元璋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脸上的肌肉轻轻抽动。
怒火烧尽,剩下的,是那股剜心刮骨的疼。
他缓缓转过身,重新走回榻前。看着榻上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眼里的冰冷和暴戾,一点点融化,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心疼和后怕。
就在这时。
“咳……咳咳……”
极其轻微的咳嗽声,从厚厚的锦被下传出来,微弱得像是一阵风。
朱元璋的整个身体,瞬间僵住。
他所有动作都停了。
他豁然低头,一双眼睛死死地锁在榻上那张脸上。
那长长的睫毛,轻轻地,颤了一下。
第42章 别碰我!一句“你是谁”让老朱彻底破防!
那长长的睫毛,轻颤了一下。
只这一下。
朱元璋的呼吸,骤然停住。
整个偏殿里所有的声音,无论是殿外隐约的棍击声,还是铜炉里炭火的哔剥声,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榻上那张苍白的脸。
他看见,那双紧闭的眼皮,又动了一下,挣扎着,像是被千斤重的东西压着,艰难地,慢慢地,掀开一道缝隙。
一抹迷茫的、失焦的光,从那缝隙里透出来。
朱元璋的心,被这道光狠狠攥住。
朱熊鹰的意识,从一片混沌的浓雾中凝聚。
痛。
胸口的位置,每一次呼吸都带起一阵迟钝的、撕扯般的痛楚。
这痛感是如此真实,提醒着他刚刚经历的一切。
很好。
朱熊鹰的内心,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身体的伤痛,是最好的伪装。
一个真正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绝不可能精神抖擞。
他需要这份虚弱,来完成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表演。
视野渐渐从模糊的色块中凝聚。
先是明黄色的帐顶,绣着他叫不出名字的繁复龙纹。
紧接着,是一张布满沟壑、苍老的脸。
那张脸,离他很近。
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刻满了杀伐与岁月。
那双本应浑浊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他能读懂的激动、狂喜,还有一种……他需要利用的,名为“亲情”的悲伤。
洪武大帝,朱元璋。
赌对了。
朱熊鹰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
从金鱼巷内卫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的“身份编辑器”已经生效。
现在,是验证成果,也是真正大戏开场的时刻。
“醒了……你醒了……”
朱元璋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他想伸手,去摸摸那张脸,可手抬到一半,又僵在空中,生怕惊扰了这失而复得的梦。
表演开始。
朱熊鹰的嘴唇动了动,他能感觉到干裂的嘴唇上传来的刺痛,这让他更容易挤出沙哑的音节。
“水……”
第一步,展示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建立一个纯粹的、无害的“幸存者”形象。
“水!快拿水来!”朱元璋豁然转身,对着殿门口的方向低吼。
守在门边的刘诺一个激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捧着早已备好的温水进来。
朱元璋一把夺过,连勺子都顾不上用,就要把杯子往朱熊鹰嘴边送。
他的手抖得厉害,杯里的水都洒了出来。
“陛下,使不得,让老奴来……”刘诺吓得魂飞魄散。
朱元璋却充耳不闻,他用自己粗糙的手背擦掉洒出的水,笨拙地将朱熊鹰的头扶起一点,把杯沿凑到他唇边。
温热的水流进喉咙,朱熊鹰立刻被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胸口的伤被牵动,他痛得额头渗出冷汗。
这反应恰到好处,既真实,又能引发对方更强的保护欲。
“慢点,慢点喝……”朱元璋的声音里全是慌乱,动作愈发轻柔。
几口水下肚,朱熊鹰总算缓过一口气。
他靠在软枕上,是时候进入第二步了。
他推开了朱元璋的手,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再一次,平静地看向眼前这个老人。
眼神里,必须是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审视。
像是在看一个全然陌生的,闯入自己世界的物件。
“你是谁?”
三个字,他控制着音量,轻飘飘的,却精准地计算好了力道,足以像三把冰锥,狠狠扎进这位老皇帝的心窝。
果然,朱元璋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凝固了。
朱熊鹰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在冷静地分析着对方的微表情。
从狂喜到僵硬,再到难以置信,完全在他预料之中。
一个期待了十几年奇迹的祖父,等来的却是孙子的全然陌生,这种打击,才是瓦解他心理防线的开始。
“你……”朱元璋的嘴唇哆嗦着,“你说什么?”
朱熊鹰没有回答。他继续自己的表演,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剧痛从胸口传来,让他闷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
这是真实的痛楚,他只需顺势而为。
一只大手,及时而有力地扶住了他的后背。
“别动!伤还没好!”朱元璋的声音急切。
就是现在!
朱熊鹰的身体,在那只手碰触到自己皮肤的瞬间,猛地一僵,然后像是被烫到一样,奋力挣开。
“别碰我。”
他的声音依旧虚弱,但那股抗拒的意味,清晰得像根针。
这一招,叫“创伤应激”。
一个经历过追杀和重伤的人,对任何肢体接触都会下意识地抗拒。
这比任何语言都更能说明他“不正常”。
朱元璋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
他看着那双写满警惕和疏离的眼睛,那不是对爷爷的孺慕,也不是对皇帝的敬畏,那是一种受惊的野兽,对所有靠近的生物都抱持的敌意。
这些年,这孩子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一股无法言喻的剧痛,混杂着滔天的怒火和无尽的自责,冲垮了朱元璋所有的理智。
他眼眶一热:“是咱的错……都是咱的错……”
朱熊鹰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成了。
他已经不把自己当皇帝,而是当成一个犯了错的爷爷了。
他配合着做出疲惫不堪的样子,身体的伤是真的,精神的疲惫是演的,这样真假掺杂,无人能辨。
他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却是送上最后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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