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蓝玉的脑海里,最后一道堤坝,彻底崩塌。
他看着眼前的寿衣,脑子里浮现出的,却是那个在他府中长大的“朱熊鹰”。
那个孩子,永远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
那个孩子,身形瘦削,却总把背挺得笔直。
那个孩子,吃饭的时候从不说话,给他多少,他就吃多少,从不多要一口。
他想起来了。
有一年冬天,天降大雪,他看到那孩子站在院子里,只穿着单薄的夹袄,冻得嘴唇发紫,却还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天上飘落的雪花。
自己当时路过,还呵斥一句“没出息的东西,一点风寒都受不住,将来如何上阵杀敌”,然后便拂袖而去。
他又想起来了。
有一次家宴,满桌的珍馐佳肴。
那孩子坐在最末席,只是低头扒着自己碗里的白饭。
自己的一个亲兵喝醉,指着他骂他是来路不明的野种,是靠将军施舍才能活命的丧家之犬。
他记得,那孩子当时只是捏紧了筷子,手背上青筋暴起,却终究没有说一句话。
而自己,只是皱着眉头,斥退了那个亲兵,却从未对那孩子有过一句安慰。
他把他当成磨刀石,当成一个观察人性的玩物。
他赞赏他的隐忍,欣赏他的狠劲。
他却独独忘了,去问一句,你冷不冷,你委不屈。
原来,那不是隐忍,那是早已深入骨髓的,属于皇室血脉的骄傲与孤独。
原来,那不是狠劲,那是一个从棺材里爬出来,在人间炼狱里挣扎求生的本能!
“啊……啊……”
蓝玉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嗬嗬的哀鸣,他伸出手,想去触摸那件寿衣,手指却抖得不成样子,一次次落下,又一次次抬起。
那件衣服,本该穿在他外舅孙的身上,让他风风光光地长大,接受万民的朝拜。
可如今,它朽坏了,腐烂了,躺在这阴暗潮湿的诏狱里。
而他的外甥,那个本该锦衣玉食的皇长孙,却穿着乞丐一样的粗布衣服,在他的府里,受尽冷眼与折辱!
“臣……有罪……”
蓝玉用额头,一下一下地,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没有求饶,没有辩解,只有无尽的,足以将他溺毙的悔恨。
“我对不起姐姐……对不起外甥女啊!啊……”
他嚎啕大哭。
朱元璋一直冷漠地看着。
直到此刻,他那张如枯树皮般的脸上,肌肉才微微抽动一下。
他缓缓地走上前,亲自打开牢门,一步步,走到蓝玉的面前。
他没有看蓝玉,而是弯下腰,用那双操持了天下权柄的、布满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件破败的寿衣捧起来。
他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绝世的珍宝。
“这不是寿衣。”
朱元璋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亢奋。
他将那件破衣服紧紧地抱在怀里,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燃烧着骇人的光芒。
“蓝玉,你给咱看清楚。”
他对着牢房里昏暗的空气,也对着脚下匍匐的蓝玉说道。
“这是咱大孙的江山!”
“是咱标儿没坐上的龙椅!”
“是咱老朱家,被阎王爷抢走,又被咱……硬生生给抢回来的命根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化为一声压抑的,混合着狂喜与悲怆的长啸。
那不是一个皇帝的声音,那是一个赌上一切,终于赢回最重要筹码的赌徒,发出的嘶吼。
整个诏狱,鸦雀无声。
刘公公和所有的狱卒,全都跪在地上,身体筛糠般抖动,头埋得几乎要塞进地里。
蓝玉停止哭嚎。
他抬起头,呆呆地看着状若疯魔的朱元璋,看着他怀里那件破烂的衣服。
他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皇帝要找的,不是一个失散多年的孙子。
他要找的,是一个能代替朱允炆,一个能压得住满朝文武,一个能继承他铁血意志的,真正的大明储君!
朱雄英的归来,对于朱元璋而言,是政治上的……绝地翻盘!
但更是他最看重的亲人,是他内心最深处的痛!
大孙子,妹子,标儿,接二连三的离去。
只剩下他一个人!
而这一刻可不单是亲情上情愫!
蓝玉的身体,最后一次剧烈地颤抖。
然后,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不屈,所有的怨怼,都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他匍匐在地,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额头贴在朱元璋的靴子上。
“陛下……臣……罪该万死……”
他的声音里,再无半分不甘,只剩下纯粹的,卑微到尘埃里的恐惧与臣服。
蓝玉他也知道,自己的命暂时保住,包括自己的家族也暂时保住性命!
朱元璋胸口剧烈地起伏,那股滔天的情绪风暴,终于缓缓平息。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蓝玉,那双刚刚还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重新恢复深不见底的冰冷与平静。
他用脚尖,轻轻踢踢蓝玉的肩膀。
“你的罪,是该万死。”
朱元璋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不过,咱现在不让你死。”
蓝玉的身体僵住。
朱元璋俯下身,声音轻得只有蓝玉能听见。
“咱的雄英,在外面吃了十二年的苦。你这做舅姥爷的,有眼无珠,让他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
“咱留你一条命。不是饶了你。”
“而是要你,用你这条命,用你蓝玉这两个字剩下的一切,给他铺路,给他当一块垫脚石!”
第27章 凉国公不死,只待新主!
朱元璋走了。
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带着一股决绝的气息,消失在甬道尽头的黑暗里,诏狱重新归于死寂。
油灯的火苗挣扎着,将蓝玉蜷缩的影子投在潮湿的墙壁上,扭曲变形。
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脊梁骨像是被人一节节抽走。
那件破败的孩童寿衣,摊在面前的稻草上,黯淡的金线和蒙尘的珍珠,还在他的脑海里浮现。
“……用你这条命,用你蓝玉这两个字剩下的一切,给他铺路,给他当一块垫脚石!”
朱元璋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盘旋。
垫脚石……
蓝玉的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嗬嗬声。
他想起来了。
洪武二十四年的那个冬天,雪下得能埋了人。
他处理完军务,一出书房,就看见那个单薄的少年,直挺挺地站在院子中央。
少年只穿一件洗到看不出颜色的夹袄,脖子冻得通红,嘴唇青紫,却梗着脖子,一动不动。
他当时正为军中将领的跋扈而心烦,看见少年那副“孱弱”的样子,无名火起。
“没出息的东西!一点风寒都受不住,将来如何上阵杀敌!”
少年身体一颤,转过头。
那双眼睛在风雪里黑得吓人,只是看着他,没辩解,没畏惧,然后默默转身,回了那个角落里的小屋。
他拂袖而去,再未多看一眼。
他现在才明白,那孩子不是在看雪,他是冷。
一个本该在宫里有貂裘暖炉、热汤羹食的皇长孙,在他的府里,穿着单衣,活活挨冻!
“噗!”
蓝玉胸口一股腥甜上涌,一口血沫喷在身前的稻草上。
他又想起了寿宴那天。
那个孩子被安排在最末席,几乎和下人坐在一起,安静地扒着自己碗里的饭。
他麾下一个喝醉的亲兵,指着那孩子的鼻子,借着酒劲大声嚷嚷:
“看那个野种!一条靠将军施舍才能活命的丧家之犬!”
满堂宾客,讥笑、同情、漠然。
他记得,那孩子捏着筷子的手,指节凸起,青筋暴现。
他抬起头,只看了一眼,那个醉酒的悍卒就闭上嘴。
而自己呢?
仅仅是挥手让人把那亲兵拖下去。
没有一句安慰,没有一句维护。
自己甚至还觉得,这孩子不错,够隐忍,有狠劲,是块需要打磨的璞玉。
打磨……
“嗬……嗬嗬……”
蓝玉用头,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撞向身下坚硬冰冷的石板。
“咚!”
“咚!”
沉闷的声响在牢房里回荡。
他不是求死,他只是想用疼痛来惩罚自己,惩罚自己的有眼无珠,愚不可及!
那不是隐忍,那是龙孙凤子被踩进泥地里的骄傲!
那不是狠劲,那是一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孩子,唯一的护身铠甲!
“姐……我对不住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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