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只是趴在地脉深处遮盖生气，远远地看了一场遮天蔽日的黑潮，然后就开始了三十亿公里的逃亡。
诡异之王是什么，石人一族几乎是一概不知。
磐听着楚生的话，孔洞里的黄光明明灭灭。
它心里很清楚，自己手里根本没有这个人类想要的情报。
可是那个族人刚刚被救活，队伍里还躺着十几个黄光将熄的，这些人类的治疗手段，是全族两千多口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如果说不知道，交易还做得成吗？
磐思索了十几秒，随后决定编一个情报出来。
想到这，他缓缓开口，意念沉重而郑重，看起来很老实，“我把我们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
“那东西，我们的族人曾经远远观察过它三个月。”
“它是不吃同类。”
楚生闻言，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这个情报和岁月之书对不上。
而磐没有丝毫察觉，继续编织着它的故事：“它以地脉为食，走到哪里，就把哪里的地脉吸干，我们的家园就是这么毁的。”
“周围的诡异被它收服了，自愿追随它，聚在它的身边，像是朝拜。”
“它的方向是往北的，我们逃出来的时候，它带着诡异大军往北边去了，北边有一片更大的地脉群。”
“按它的速度，至少十年之内，不会到东边来。”
“十年。”磐加重了意念，“你们有十年的时间准备。”
它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缓缓松了一口气。
这个故事编得很周全。
吃地脉，对上了它们家园地脉被抽干的事实，往北走，把祸水引开，让这些人类放松警惕，十年之期，给了对方一个安心的数字。
人类拿到一份安心的情报，他的族人得到治疗，两全其美。
磐的心里生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然而它不知道的是，就在它说出诡异不吃同类五个字的那一瞬间，这场交易就已经没了。
楚生回想了一下岁月史书上面的记载。
【三百余头同类，被驱赶至山下，一夜吞尽，先弱后强，无一逃脱。】
【进食者体量，由三百米，增至四百米。】
【进食者已遣头目十余只，向东驱赶下一批食物。】
吃同类，往东驱赶，正在逼近。
磐编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了真相的反面，每一句话都是错的。
如果磐说的是我们只远远看过一眼，别的不知道，楚生顶多觉得这笔买卖亏了本，虽然依旧会掠夺它们的序列，但还不会感到愤怒。
可它偏偏选择了编一个情报出来。
楚生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还配合地皱起了眉，做出一副凝重思索的样子。
“往北......十年......”他缓缓点头，“这个消息很重要。”
然后，他侧过头，和身边的辉队对了一个眼色。
辉队出了规则地域，慎言的枷锁早就沉睡了，不用再抱着本子过日子。
但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扶了扶眼镜，借着镜片反光的遮掩，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一道传音传入楚生脑海之中。
“它编的。”
楚生点了点头，随后他的精神力悄无声息地荡开，三道传音，分别落进了半空中的安曦，山头上的朱青，还有把铁锹插在土里的陆关耳中。
“计划提前，直接进第三步。”
“安曦，队伍中间那四个序列七，你和朱青一人两个照面放倒两个。陆关，地面交给你，别让大部队动。”
“族长这个序列六。”
“我来。”
“记住，一个都不要放走，全杀了！”
三道传音落定，山坡上的气氛没有任何变化。
安曦还是懒洋洋地悬在半空，只是握枪的手指，无声地扣紧了一分。
朱青蹲在山头上打了个哈欠，双脚悄悄蹬住了地面。
陆关握着锹柄的手腕，缓缓沉了半寸。
而磐还沉浸在交易达成的松快里，它看着眼前这个人类凝重的表情，孔洞里的黄光燃得愈发平稳。
成了。
情报换治疗，族人都能活下来。
它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甚至已经开始幻想这些人类给他们垫后，拖延诡异之王速度的事情了。
“磐族长。”楚生忽然开口，语气很温和，“最后确认一遍。”
“它真的，不吃同类？”
“不吃。”磐答得斩钉截铁，“石人不说谎。”
“好。”楚生点了点头，不怒反笑。
“算你自愿的。”
磐的黄光晃了一下，没听懂。
下一瞬，楚生动了。
“披挂！”
金白色的流光自锁骨处涌出，曦和圣甲眨眼覆体，吾土吾序轰然展开，秩序权柄同时铺开，两股同源的力量重叠而下，金色的涟漪以他为中心无声荡出，五百米之内，尽数笼罩。
在打造羲和圣甲的时候，他把暗金战甲也融合了进去，这也是羲和圣甲可以披挂的原因，不过这个能力并没有在祭物的能力信息上显示出来。
“吾土之上！”
“石人族，不许动！”
话音落下，五百米之内，将近一千多个石人，连同磐在内，齐齐僵在了原地。
位格压制之下，石纹里的每一丝力量都被规则死死限制住，一千多个石人族宛若真的变成了石雕。
同一时刻，半空中银光炸裂。
安曦的庚金白虎枪化作一道白虹，贯进队伍中央，只是两个照面，两个序列七的石人被枪杆扫飞，砸在了地上。
朱青的巨身自山头轰然立起，两步跨过山坡，蒲扇一样的巨掌左右开弓，剩下两个序列七被拍进了土里，只露出两双腿。
从楚生开口，到四个序列七全部放倒，前后不到五秒。
磐僵在原地，石躯动弹不得，孔洞里的黄光疯狂地摇曳着，意念里满是惊骇与不解。
“为什么？！”
“交易！我们明明达成了交易！”
“石人没有骗你！”
楚生披着金白色的羲和圣甲，走到它的面前，看着这尊四米多高的石躯，从怀里摸出了那本岁月史书，翻开，把那一页举到了它的孔洞前。
“认字吗？”
“不认识也没关系，我念给你听。”
“三百余头同类，一夜吞尽，先弱后强，无一逃脱。”
“进食者已遣头目十余只，向东，驱赶下一批食物。”
楚生合上书，看着那两点剧烈颤抖的黄光，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杀意在心头浮现沸腾。
“它吃同类，它正往东来。”
“这两件事，我半个月前就知道了。”
“磐族长，你猜猜看。”
“一块拿假货骗我的石头，我该怎么跟你算这笔账？”
磐闻言，孔洞里的黄光剧烈地摇曳着。
它想辩解一句，但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找不出一个字。
那本书上念出来的每一句，都和它编的故事严丝合缝地对着。
它说不吃同类，书上写一夜吞尽，它说往北去了，书上写向东驱赶。
这个人类，从头到尾都知道真相。
从它开口编第一个字起，对方就是在看他表演。
“我......”磐的意念干涩得像是石纹里的沙，“我们只见过它一面！”
“它路过我们的石山，抽干了地脉，我们趴在地脉深处看了一夜，它是什么，往哪去，我们一概不知！”
“可你要的是情报，我手里没有货，板上还躺着我十几个族人......”
“我不敢说没有！”
它的意念说到这里，猛地拔高。
“要罚，罚我一个！谎是我一块石头编的，族人不知情！”
“呵呵，动机很感人。”楚生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但没用。”
他看着磐，缓缓摇了摇头，“磐族长，你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你真正的问题出在哪。”
“不吃同类，往北去，十年不来这边。”楚生一字一句地重复着，“我要是信了你这套说法，我们浮空岛就危险了。”
“这笔账，你拿一块石头的命来抵？”
“你抵得起吗？”
磐的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它无话可说。
它编那个谎的时候，想的只有自己的族人，至于这些人类信了之后会怎么样，它根本没有想过，或者说，想过但不在乎。
非我族类。
它也是这么想的。
“再说点实在的。”楚生的语气依旧平淡，“就算今天放了你们，你们会感恩吗？”
“不会！你们只会记住我今天在这里威胁你们，想要杀光你们！”
“等哪天你们缓过来了，这笔账就会找回来，找不到我们，你们还会敌视其他人类。”
“所以，为什么不直接在这里斩草除根呢？”
磐的孔洞里，黄光疯狂地摇曳着，它拼尽全力想要挣动石躯，可位格压制像一座天压在它的每一条石纹上，纹丝不动。
“人类！”它的意念嘶吼着，“我们有两千三百口！有孩子！”
“你们的孩子不是人类，与我们无关！”楚生看着它，眼神平静得可怕，“而它们从出生起，就是一个错误！”
“放过你们，就是对我自己的残忍！”
他说完，不再看磐，侧过头看向安曦几人。
“动手吧。”
“我压制他们，你们动手！一个不留！”
......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那片山坡安静得可怕。
没有战斗。
五百米的吾土吾序之内，石人族的五个序列能力者全都被禁锢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