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头顶上,银剪骤然合拢。
半截枯枝干巴巴的坠落下来,掉在了张世平面前。
“回禀府君……”张世平结结巴巴的道,
“那陈默见了首级,眼底全是茫然!
小人敢拿项上人头担保,他当时那眼神绝非作伪,
他是真的不认识此二人,
以至于那二人是谁,谋划了什么,他应该也是一无所知!”
头顶上方的动作停了。
张世平呼吸一滞,半分大气都不敢往外喘。
“哦?”
脑袋上方传来一阵轻笑。
那把银剪被随意的扔到了案几上,发出当啷的一声响。
张纯一身宽大的锦袍从地面上拖曳而过,慢悠悠的走到软垫旁坐下。
“不认识?”
他脸上的笑容,突然有些古怪了起来,
“既是连那二人的面都没见过......看来,真是个同名同姓的巧合?
那真正的正主,也怕是早就被野狗啃干净,烂在哪个乱葬岗里了。”
张世平绷紧到快要裂开的神经,这才猛的一松,
他脱力似的长舒一口气,赶紧扯起笑脸附和:
“府君英明!那陈默在涿郡虽有点名声,顶多也就算个义勇头目,
这定然是个误会!”
“误会?”
张纯慢条斯理的笑了一声。
暖阁里的空气骤然发紧。
张纯缓缓的直起了自己的身子,阴影骤然压了下来,
“谁说......是误会了?”
他高高在上的,注视着脚下那个再次颤抖起来的脑袋:
“张掌柜,你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总该听过《战国策》里……曾参杀人的典故吧?”
张世平心中紧张,只深深低着头道:“小人愚钝......”
“曾参至孝,其母对他深信不疑。
然一人言曾参杀人,母不信;
二人言曾参杀人,母疑之;
待到三人言曾参杀人,其母便弃织投杼,翻墙而逃了。”
张纯的声音温润如玉,可却听得张世平后背一阵阵的发凉。
“如今那冒充袁氏门客的二贼已死在我手,死无对证。”
张纯站起身,缓缓踱步至了窗前。
他看着窗外那片被春雨洗刷过的庭院,幽幽的道:
“但这世上之事,真真假假,又有谁说得清呢?
我说他陈默是杀人者,他便是。
我说他不是,他便不是。”
他猛的转过身,眼中似有精光暴涨,
那股久居上位的权势威压,顷刻之间笼罩了整个暖阁。
“既然是个误会,那不如就让这个误会......
变得更有价值一些。”
张世平只听得越发心惊肉跳,颤声道:“府君的意思是......”
张纯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随手扔到了张世平面前。令牌坠地,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既是‘误会’,便要解开才好。”
他走到张世平面前,弯下腰,轻轻拍了拍这位大马商不停颤抖的肩膀。
“张掌柜,还要劳烦你,再替本相跑一趟涿县。”
第81章 山雨
“府……府君有何吩咐?”
张世平看着面前那块冰冷的令牌,只觉得嘴里一阵发苦。
“去告诉陈默。”张纯的声音轻柔得像是春风,
“就说外面都在传,是他杀了袁家的人。
但我张纯惜才,信他是被冤枉的,甚至愿意......
帮他把这杀人的罪名给压下来。
只要……他懂得感恩图报。”
“告诉他,这人头的事,只要他听话,我就烂在肚子里。
否则……”
后面的话,张纯没有说。
张世平跪在地上,
听着这番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话,心中已是叫苦不迭。
还说什么......去解开误会?
去他娘的误会!这分明是架着刀子逼良为娼!
青石砖透骨的凉。
张世平死死的在地砖上抵着自己的脑袋,
后背早已经被冷汗给湿透了,耳边嗡嗡的响着。
一边是手握重兵、杀人不眨眼的中山国相。
另一边,是涿郡那两头能平地起坞堡的恶狼。
陈默那厮看着斯文,可在这吃人的世道里迅速拉扯起一票人马的主儿,哪个不是双手沾血的狠角色?
他一个做马匹生意的商人,夹在两个凶神恶煞中间......
这一趟差事,搞不好,就要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头顶陡然压下一道阴冷的视线。
“怎么?张掌柜可是有什么难处?”
张纯说话声音不高也不低的,但是那声音像是淬了毒的刀一般,幽幽的在颈侧刮过。
寒毛倒竖!
张世平身子猛的一哆嗦,随后慌慌张张、连滚带爬的朝着前面扑了两步,一把攥住了地上的那块令牌。
“没……没难处!小人……小人这就去!这就去!”
他牙关不住的打颤,几乎是手脚并用似的,从国相府衙缩了出来。
刚跨出相府大门,春雨就再度淅淅沥沥了起来。
天空黑得像墨,手里面的令牌更像是烧红了的炭一样......
烫手!而且不管怎么甩都甩不掉......
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冰雨。
张世平双眼凝望向了北方的涿县,欲哭无泪。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啊……”
雨水流进嘴里,又咸又涩。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咱这生意……怕是没法做了。”
可他张世平有的选吗?
人都上了贼船,再想下来,那你就只有跳进水里淹死这一条路了。
寒风顺着他脖领里面灌了进去,凉飕飕的。
一咬牙一跺脚,他最终还是硬起头皮,带队朝着涿县的方向而去。
……
与此同时,白地坞,中军大帐。
一张带着膻味的羊皮地图在案上铺开,盖住了原本的木纹。
季玄的手掌按在地图一角,身子微微前倾,将帐内光线挡去大半。
他的指尖顺着拒马河的线条蜿蜒而上,
最终,重重地点在一处险要隘口。
“二位请看,此处便是白狼渡。”
“据我部斥候回报,那于毒大部虽在深山集结,
但他粮草转运,皆依赖白狼渡这条水路。
田衡那厮如今屯兵于南面,意图不明,然其必定不敢轻易涉险出兵。
这正是我们要的机会!”
他大手一挥,
“我会亲率涿郡新兵主力,自正面大张旗鼓进攻,吸引贼寇主力与田衡的视线。
而刘兄与陈兄……”
季玄的目光锁定在刘备与陈默身上,笑意更浓:
“你们只需率领坞中义军,借夜色掩护,从小路直插白狼渡侧翼!
届时我们前后夹击,不仅能断了于毒的粮道,
更能赶在田衡反应过来之前,将这份泼天功劳收入囊中!”
帐内一片安静。
陈默盯着那张地图,眉头挑了一挑。
白狼渡,拒马河上游难得的一处回水湾,
也是百里河道内唯一水流平缓,可供行船之处。
除此之外,上下游皆是怒涛奔涌的险滩,
两岸更是刀削峭壁,根本无处立足,
只在渡口处有一条羊肠小道可通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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