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朝之劫 第588章

  “老臣刘焉……叩见陛下!”

  刘焉在龙榻前再度跪地,

  “老臣不过几月不曾面圣,陛下怎生就清减至此了?

  上苍不公,竟是使有德天子受这等病痛折磨啊!”

  刘焉再抬起脑袋时,脸上竟是有了泪痕......也不知道这老狐狸是装的还是真的。

  反正至少病榻上的刘宏听得深受感慨。

  唉,朕这满朝文武,没一个值得相信的。

  大将军何进想着怎么帮他侄子夺朕的权,十常侍想着怎么敛钱……再就是一帮子世家党人,全在边儿上隔岸观火。

  也就是这批同宗同源的宗室们值得相信啊。

  “太常……且平身罢,来,陪朕多说说话。”

  刘焉再一叩首,起了身坐在榻旁。

  “老臣唯愿自己去寿十年,只求上苍庇佑陛下龙体安康啊……”

  刘焉泣泪感慨道。

  也不管是不是虚与委蛇吧,君臣二人笑着又聊了会儿家常。

  “朕这身子不争气呀。”刘宏时不时就感慨一句。

  刘焉也不知天子是不是在试探他,赶忙就只顾着宽慰,说着些吉人自有天相的套话。

  可刘宏这会儿身子这么虚弱,还急召一个九卿级别的宗室来内殿奏对……他可不是来听刘焉给自己祈福的。

  祈福的活儿有道士有太监,用专门找个九卿之首过来嘛?

  “太常啊……”刘宏突的叹了口气,

  “你说,朕这几日病在榻上,这心里……怎生的就是不安分啊?”

  “陛下……”

  “你瞧瞧,近些日子送来的那堆军报,

  西凉韩遂还在长安三辅外头晃悠,说是拥兵十几万。

  河内的白波贼就在黄河对面,竖着诛杀阉宦的大旗,也是拥兵十几万。

  江夏的郡兵叛了乱,把太守刺史全杀了个遍,还有青徐二州的黄巾贼也跟着死灰复燃了。

  当今这全天下的反民,怎的像是比朕的子民还要多了些了?”

  刘宏说到激动处,一阵猛咳嗽,

  “还有这洛阳城里……咳咳……朕就先都不提了……

  太常你说,朕的大汉……怎的就成了这副全是窟窿的模样了?

  朕可当真是……心力交瘁啊。”

  刘焉低垂着脑袋,直顿了好一会儿后才忽的开口:

  “陛下,老臣却以为,当今四方之乱局,溯其根源……当是在庙堂与州郡的典制不合。”

  刘宏停了咳嗽,将眼睛慢慢的全睁了开。

  “宗亲……此言何意?”

  他呵了一声,

  “怕不是……宗亲也纳了那帮清流党人的好东西,来劝朕下罪己诏的?

  是要朕杀了朕的近臣……来平民愤不成?”

  “老臣当然不敢!”刘焉赶忙又跪在了地上,

  “老臣所谓的典制问题,是指当今天下十三州,各郡的那百位太守。”

  刘焉将脑袋低着,

  “陛下明鉴。

  当今各郡的太守,多有出身商贾……或是本地豪强世家的人。

  他们这帮人赴任去了地方,实是为了敛财而去,与本地民生何益?

  要说这帮人……”

  刘焉突然想起来,这帮人都是天子卖官鬻爵给送过去的,心道好险,差点就说秃噜了嘴了。

  三族消消乐……哦不对,咱的三族好像是对面那位天子。

  “这帮人……咳咳……是有纳粟助饷,为国纾困的功劳。

  可他们大印在手之后,有些人就盘剥起了地方的黎庶,想着能再几倍几倍的收回这些钱财。

  他们这么一弄,将本地的赋役压得繁重不堪,百姓无路活命,这才铤而走险,从了贼寇啊。”

  刘焉重重一叩首,

  “陛下,这群太守,才就是民怨四起的源头啊!”

  刘宏不语。

  刘焉已经说的很委婉了。

  那帮花了几千万钱上亿钱买来太守位置的人,到了当地会去干什么?

  老老实实的当清官吗?他刘宏都不信。

  可这会儿大汉的国库也空了,各地官吏发饷,打仗都要钱……他自己还要修些宫殿呢,他刘宏又有什么办法?

  对面的刘焉却接着道:

  “更甚者......还有地方豪强啊,陛下。

  他们自己就在养匪自重,又自己打着平定这些叛乱的由头招募了大量乡勇,私造了兵器。

  本地的太守往往跟他们串联在一起,朝廷的调令反倒是阳奉阴违了。

  再这样下去,州郡的兵马迟早都成了他们的私军了啊,陛下。”

  听了这话,刘宏腾的一声竟是半坐起了身子。

  钱这东西,终归还是没有命更重要。

  朝廷对各地的兵都没了掌控,那是什么概念?

  大汉十三州,州州都要变成凉州吗?光韩遂的十几万西凉兵就已经够麻烦的了。

  不成!

  “难道就没有人能治他们了吗?”刘宏突的又道,

  “朕派去各州的刺史呢?朕予了他们监察之权,都是些尸位素餐之辈吗?!”

  “陛下,刺史不过六百石的秩俸,太守却是二千石啊。”刘焉急道,

  “太守跟地方豪强沆瀣一气,在本地经营日久。

  论兵,论权,论财……刺史手里可一个都没有。

  一些边郡的地方豪强施了压,政令连刺史府都走不出去,

  陛下......又叫他们何以节制州郡啊?”

? 第604章 一病好就开始作妖?

  唉……刘焉心道。

  地方三权分离,承平时期可以互相制衡。

  可这会儿到处都是烽烟,这就成了掣肘了啊……

  刘宏瘫回了榻上。

  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又叹了一句道:

  “宗亲既是知晓时艰,心中……可有良策救我大汉?”

  刘焉本也就是为了这事儿才来的。

  好家伙,包了这么久的饺子,终于叫他等到这碟醋了。

  刘焉俯首叩头:

  “老臣恳请……恢复州牧!”

  远远立在殿门边儿上侍奉着的内侍总管脸皮子突的一抖。

  州牧?疯了?!

  大汉就是为了防止有地方割据的情况出来,这才故意把各州的权力拆得散散的。

  州牧?那就是将各郡太守手里的军政财权,可全都集到了一个人手里了!

  太常刘焉……这是要给自己家里圈地不成?

  趁着当今天子没人可依靠,身体病弱脑子糊涂的时候搞这一套?

  内侍总管哆哆嗦嗦的将脑袋垂了下去。

  不管怎样,这事儿他可插不上话。

  万一州牧的事真成了,刘焉到时候定是能讨得这么一个土皇帝的位置……这当口,刘焉在宗亲里的地位都算是最高的了。

  自己这会儿要是一张破嘴瞎说话,真被人家记恨上了那可就不好了。

  床榻旁,刘焉跪伏在地:

  “陛下,乱世当用重典啊。

  当今我大汉十三州叛了都有小半了,当地应有威权可借才成啊陛下!

  老臣以为,当下非重臣不能镇压地方。

  朝廷当挑选一批最有威望的名臣老将,再就是值得信任的宗室重臣出镇各州,牧守一方。”

  刘焉一顿,再道:

  “以州牧便宜行事的权柄,当地太守要是有贪墨不法,州牧就可将其先斩后奏了去。

  等除掉了这匪徒在官面上的保护,州牧当可调集全州财力募兵屯粮,地方叛乱自可一击而绝。

  陛下当知,每每平乱,从洛阳下旨调拨兵马粮草,耽误的都是战机,

  当下咱们国库的钱粮压力又大……”

  刘焉说得尽兴,突见榻上的刘宏面色越发不愉,终是小声地停了口。

  足足又过了好一会儿。

  “依着太常的说法,朝廷没钱派兵了,叫这些有名望有能力的重臣去地方上自己筹钱,自己领兵平叛?”

  刘宏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只要这些人对汉室够忠诚,天下就能再归安定。

  太常……是这个意思吧?”

  刘焉赶忙将脑袋深深低到了最底下,贴着青砖的砖面。

  天子将对他的称呼从宗亲重变回了太常,这便是亲疏有变化了,要公事公办的意思了。

  还是太急了吗?

  刘焉登时突然有些后悔了。

  不该这么早提的……主要也是他自己岁数也不小了,快五十五岁的人了,

  心里生了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再不提一嘴就晚了啊。

  这不是当今天子病的厉害,他瞧着有机会,鬼使神差的就提了这么一嘴……

  可不知不觉的,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锐了?

  刘焉脑袋贴在地砖上,短短的一小会儿不知道飘过了多少个乱糟糟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