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只听的刘备一脸尴尬,连连拱手道:
“季典吏言重了,吾等岂是那袖手旁观,背信弃义之人?”
陈默则只是淡淡一笑,不卑不亢道:
“君若真能奋勇杀敌,护佑一方安宁,吾等自当以命相随,万死不辞。”
他只用“若真能”三个字,就轻描淡写的将季玄那番试探挡了回去,也都懒得与对方强辩言辞。
两支队伍一前一后,在山外道上行军数日,倒也并没怎么遭遇大股的贼人,
整座山里,仅是时不时的会有寥寥几个的贼寇哨探出没,
还未靠近,便被早已埋伏在林中的义军弓箭手与前哨,用数轮冷箭射杀、驱散。
留下的尸体面容干瘦发黄,只在胳膊上面,用朱砂涂抹出一个“毒”字,红得显眼。
“是于毒部......不正是前几日,摆渡人在无名群里提到的那支太行贼寇么?”
陈默如是想到。
季玄在队伍里倒一直是慢悠悠的模样。
但等众人走到山口附近时,眼看着地势越发的险峻,他才仿佛像是突然换了个人似的。
“此处高地,正可扼守西来山径,
我县兵虽人手不多,但据此高地而守,亦足以抵挡上个一阵。”
季玄当即命令手下,连拉带扯,还将一些山下的村民强征而来,帮忙砍树用以构筑栅栏。
在山口的高地上,硬是弄出了几道壕沟和哨卡。
“这位季典吏,或真是勤于王事?”刘备紧皱着眉,眼瞅着季玄一通忙活。
疑惑归疑惑,义军的队伍也隔开几里,扎下营来,更四下派出哨探。
待到当夜二更时分。
呜——呜呜——!
号角声凄厉,自远方响起。
一长两短,连响三声。
西北方......是西北方的那片密林!
那边正是谭青所带小队前去探查的方向!
号角声,戛然而止!
陈默猛地从榻上弹起。
第45章 算计
这节奏,正是他与谭青约定的示警号角。
意思是......发现敌踪!
陈默一掀被褥,长身而起,
他飞快的披上外袍,抓起立在榻边的长刀,大步冲出了营帐。
与此同时,整个宿营地也被这声音惊醒,火把接连而亮,
一时间,亲兵们尽皆奔走呼喝,甲胄的碰撞声音于营中四起。
可片刻之后,谭青竟是带着几名精骑自黑暗中飞驰而归,战马鼻孔中尚在喷出白气。
“启禀军佐!”谭青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前方数里外溪谷,遭遇贼寇哨探十余人,
已当场斩杀五人,其余的逃入深林之中了!”
张飞一把提起丈八蛇矛,早已按捺不住:
“他娘的!还敢摸到咱们眼皮子底下!
二哥,且下令吧!
俺这就带人追上去,把他们一窝端了!”
陈默抬手摁住了他,又对着眼前的黑暗片刻,终究摇了摇头:
“传令下去,追三里即刻止步,清扫战场后迅速返回,不可越过山脊!”
几乎是同时,隔壁季玄的营地也起了骚动。
很快,季玄便亲自带着一队亲兵赶了过来,
他听闻战报,脸上竟显出兴奋之色,道:
“贼寇既已露了踪迹,正是我等乘胜追击,一举破敌的良机!
陈先生,何不下令合兵一处,连夜追剿?”
陈默摇了摇头:“季兄,山林夜暗,敌踪未明,且我军对地形不熟。
方才那不过是敌人的前哨,其主力虚实,有无埋伏,我等一概不知。
此时贸然深入,自陷险地,乃是兵家大忌。”
季玄听后,脸上却是不以为然。
他笑道:“陈先生太过谨慎了。
所谓兵贵神速,区区山贼,能有何埋伏?
我营中将士愿为前驱,为都尉与先生扫清障碍!”
说罢,竟不顾陈默的劝阻,当即下令,
命自己麾下最精锐的三十余名亲兵,带着大半县兵,
打起火把,冲入了黑夜的密林之中。
刘备见状,面露忧色,正欲开口。
陈默却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只对身旁的谭青低声吩咐几句。
谭青会意,立刻转身离去,
悄无声息地集结了那三十名“百步队”弓手,隐入了营地侧翼的黑暗里。
果不其然,还未及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密林深处便骤然传来了兵刃交击之声!
火光乱晃,人影攒动,显然是季玄的追兵遭遇了埋伏。
陈默早已料到此节。
他先前就命人牵过战马,此刻持刀跃马,带着弓骑兵迅速抢占了附近一处高地。
远远望去,只见山谷火光闪烁处,
季玄所率县兵正被数倍于己的贼寇死死围住,左冲右突,却无法脱困,明显已是强弩之末。
“谭青!”陈默立于高地,猛的举起手中火把,夜空中当即划出一道明亮,
“三轮齐射,掩护县兵撤退!”
这,便是早已约定好的信号!
“遵令!”侧翼的黑暗当中,一直死盯着高地火光的谭青,几乎在同时发出低喝:
“弓手,列阵,开弦!”
早已准备就绪的弓手们齐齐拉开弓弦。
高地之上,陈默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贼寇阵型最密集之处,火把猛然前指!
“放!”
弓弦齐鸣,发出嗡的一声闷响。
三十支利箭带着破空之声,越过近百步的距离,精准盖向了贼寇军阵正中。
林中登时响起一片哀嚎,伏击的贼寇阵型当即大乱。
趁此良机,季玄残余的亲兵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将他从乱军中拖拽了出来。
待逃回营前,这位方才还意气风发的典吏公已是披头散发,
盔甲上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脸上还混杂着血污与惊恐,狼狈不堪。
马蹄声音在季玄耳畔响起。
带着飞扬的沙尘,高头大马投下一道阴影,将他笼罩其下。
陈默勒着缰绳,声音顺着夜风刮下来,听不出情绪:“季典吏无恙?”
季玄的胸腔起伏着,大口大口吸着气。
终是仰起自己的脖子,顺着马腿往上看去。
眼底情绪晦暗,剧烈翻涌,最后被他硬生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陈先生麾下……实是好箭法。
季某,今日记下了。”
……
当夜。
营火噼啪的发出声响,空气里全是浊酒的酸涩气味。
为安抚军心,两军暂且紧挨着扎下大营。
刘备亲自捧着酒坛,给方才立了功的将士满满的倒上。
跳动的火光照在众人的脸上,两支军队看似和乐融融。
“今夜若非子诚料事如神,及时应对,我等恐怕都要有所伤亡!”
刘备双手端起陶碗,满脸恳切,
“来,备敬子诚一杯。”
旁边,季玄赶紧跟着端起碗。
他半弓着腰,冲着陈默讪讪赔笑:
“此战,皆是陈先生之功。
季某贪功冒进,险些酿成大祸,甘拜下风。”
话音微顿,他继续道,
“只是……山寇如此猖獗,若再放任其坐大,日后恐成心腹大患啊。”
陈默盯着季玄作态,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自打季玄进入涿县之后,步步安排细致,行事也一向进退有度,
可今天这出急于求成的戏码......
草包?又还是在抛饵试探,另有所图?
陈默眼底,火光跳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来,酒碗与季玄的碗沿一碰。
清脆的一声撞响,陈默将浊酒一饮而尽,淡淡答道:
“山贼无粮,久必生乱,届时自会南逃就食。
我等只需扼守要道,坚壁清野,便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可若强行兴师追剿,深入险地,反而会动摇我军之根本。”
季玄直直的注视着陈默,足有半晌后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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