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朝之劫 第511章

“自今日起,你我刺史府中人,乃至于魏郡审氏、冀州上下清流豪右,

任何人断不可再行寻衅,招惹那刘备与陈默。”

“此……此却是为何?”

王芬一愣,

“莫非便任其盘踞我冀州腹心之地,作那在背之芒刺乎?”

“盖因那陈默......与吾乃是同道中人。”

许攸眯起细长的眼眸,似是终于想明白了此事,

“其人,或许非是那等酸儒,只知愚忠汉室、胶柱鼓瑟......

此辈,边地出身,却无徒逞孤勇之态,更洞悉天下大势、能于乱局中审时度势......

那陈子诚与我是一类人,是乃......弈棋之人。”

许攸端起身前案上的空茶杯,在指尖把玩着,

“其今日于席间敲打我等,其意便可自明,

此人,绝不会为当下这腐朽汉室尽忠,更乃昭示其志......

他与刘备,他们白地坞或欲于此乱局之中,割据自守。

使君,彼等不会干涉我等之谋,我等亦勿要触其逆鳞。

此等智者,察势洞若观火,

凡诸般鬼蜮伎俩、暗算构陷之谋,必难逃其眼,

不过跳梁之举,徒增笑耳。”

许攸将手中的空茶杯放在案几上,冷笑道,

“若我等此时强欲图之,便是徒将此甲骑数千之幽冀劲旅,逼作了死敌而已。”

王芬听得冷汗涔涔,连连点头称是:

“子远所言甚是,老夫险铸大错。

然则……若是长此以往,

刘玄德拥兵盘踞于常山诸郡,终为我等心腹之大患也。

莫非我等唯有与之空耗,竟是......竟是无计可施乎?”

王芬心中想不明白。

许攸轻笑一声,眼里渐升自负之态,

“无计可施?使君,未免太小觑吾许子远矣。”

许攸站起了身,走到密室门前,

“《孙子·势篇》有云: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

他语气幽深,缓声开口道,

“破愚夫,可使阴诡之计。

然,此番既是对上陈默这般智绝之辈,唯有施以阳谋,如是而已。”

“阳谋?”

王芬凑上前来,脸庞之上惑色更深。

“然也,借天地大势之......阳谋!”

许攸笑着点头,眼底幽光尽显。

“那陈默以为,其扼定我之咽喉,便是与我刺史府已成牵制之势,

便可......令白地坞独善其身、置身事外?痴人说梦!”

“我只笑那陈默毕竟太过年轻,终究智虑不足,

彼等也太低估雒阳朝堂那群阉党的贪婪,亦是......

太高估刘玄德这卢门子弟......所能隐忍之底线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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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攸说话间,朗声大笑道:

“朝廷即将推行那‘四出五铢’新钱,此举何意?

自是十常侍那干贪得无厌之阉狗,欲将手探入府库,

而紧随其后者,便是每岁例行之‘秋查’!”

许攸转过头,看着王芬,嘴角勾起一抹残忍,

“使君,往岁秋查,公与冀州清流皆同阉党遣来之督邮、使臣明争暗斗,宁折不弯,

断不容其于冀州恣意搜刮,然否?”

“自是如此!”

王芬挺起胸膛,傲然道,

“吾辈清流,安能向此等戕害忠良之阉竖低头让道!”

“然则今岁,我等当令其与那刘备、陈默斗上一斗,便是了。”

许攸此言一出,王芬愣在原地,满脸不可置信道:

“子远!君疯癫妄语乎?!

若我辈让道于阉竖,冀州士林颜面安在?

而若那刘备陈默二人顶不住朝廷使臣,我冀州黎庶岂不遭殃?!”

“颜面?”

许攸仰天大笑,笑声冷酷道: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为我等那将覆鼎革之煌煌大业,暂作退让,又何足道哉?!”

许攸猛的收敛笑容,转头看向王芬:

“至于黎庶受其祸与否,又是否遭殃......便且看那陈默的手段。

若吾未曾看错,那陈默其人手段高明,

对付那等朝廷鹰犬,应当自存周全之策,以保我冀州黎庶无虞。”

而我许攸,又何尝看错过人?

这句话许攸倒是没说出口,

他只是摇头晃脑的,走到了密室大门前。

“子远......子远之意,是我刺史府,于今岁秋查之中,对朝廷俯首帖耳?

再暗中予宦竖使臣以行方便,将其一路畅通无阻,引至常山,引至刘备身前?”

王芬满脸犹豫,依旧跟到门边,张口结舌的,不住跟着追问道。

啧......麻烦......与愚鲁之人共事,万事都得交代个完全......

许攸一时间连连皱眉,最终还是强压不耐,转头微笑道:

“王使君所言极是,试想,那刘玄德何许人也?

彼乃卢子干之高徒,自诩爱民如子、嫉恶如仇,所谓‘仁义之人’。

昔日,他便拒缴小黄门之修钱,

今朝,面对阉党托名‘废旧铸新’与‘秋查’之盘剥,

看那阉竖使臣,欲将常山子民敲骨吸髓的那刻……”

许攸凑到王芬耳边,一字一顿的说道,

“使君试度之,刘备可会退让?

彼可会将常山府库与黎庶膏血,束手奉于阉党?”

“断无可能!”

王芬脱口而出,眼中终于明悟,连连点头。

“正是那断无可能!”

许攸点头道,

“刘备此举,阉党必怒。

十常侍新近封侯,正值骄横跋扈、欲寻人开刀立威之际。

刘备抗命,适授其以绝佳话柄。

阉竖定会罗织罪状,以此构陷刘备拥兵自重、意图谋逆之罪!”

许攸朗声一笑,

“任那陈默,纵使智绝千古,亦是难解此局。

盖因设此局者,非我许攸,乃是雒阳,乃是那腐朽透顶之汉室朝堂也!

此乃煌煌大势,不可逆转之阳谋!如此而已!”

许攸这一番话说罢,似是再忍不了屋内的蠢气,

依旧状若悠然疏狂之态,却是抬手猛的推开密室大门:

“待得阉党屠刀悬于刘备颈项,待得朝廷诏书欲将白地坞满门夷灭之日……

陈默此等智者,趋利避害之下,自会明算此局。

彼自当省悟,

这朽木汉室,已再无半分可信,更......再难庇其分毫。”

“届时,毋须我等延请,更毋须我等相逼。”

许攸大袖一挥,仰天长笑而出:

“刘备与陈默,终将亲率其麾下白地精骑,主动入我局中!

而这天下大势,终归我许攸,尽握掌间!”

……

与此同时,

信都城,刘备与陈默所住的别苑,

夜色如墨,秋风萧瑟。

安平王麾下的精锐甲士,将别苑护卫得如铁桶一般,

早已是夜半时分,尚有卫士披坚执锐,在回廊与庭院外来回巡视,

军履踩在院外黄土上,偶尔发出铿锵之音。

陈默与刘备在庭院当中商议妥当之后,便分道扬镳,各自回房。

陈默独自一人,穿过多条回廊,回到他那间内室之中。

推门而入后,他反手将门关上,木栓落锁而下。

屋内,唯有窗外月光清冷,将陈默清瘦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墙壁之上。

陈默立于案前,静静等待了片刻,确认四周再无异样气息,这才意念微微一动,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