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朝之劫 第340章

不仅并未披挂甲胄乃至是兵刃。

还更刻意换上了一身颇为儒雅的深色常服。

甚至因为他那身躯过于魁梧,显得有些紧绷,

所以特意在外又多罩上了一件大袍,但求人畜无害。

而这一整套衣袍混搭着穿在他身上,更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甚至......让董卓感到浑身不自在,仿佛有跳蚤在他皮肉之下撕咬。

但他必须忍耐。

董卓深吸了一口初春的寒气,

强行压下心头那股狂躁。

近半年来,他早已这雒阳暗巷之中,受尽了那些清流酸儒的白眼。

所谓虎落平阳,当是而已。

一念至此,董卓转过身,

对着身后几名同样换了便服的西凉亲卫压低声音,语气森然:

“尔等皆给老夫将招子放亮些!敛去汝那一身匪气!

此乃皇甫公府邸,非我等军中大营!

今日谁若敢在门前失仪,坏老夫谋算,老夫必亲剥其皮!”

亲卫们面色一肃,低首称是。

随后,董卓亲自检视了一番带来的拜礼。

他并未携带普通俗气的珠宝金银,

却是极其用心的备上了几株产自苦寒绝地,尚且沾染风雪气息的百年老参,

以及身后两匹他珍藏已久,血统纯正的大宛良驹。

他太清楚这些将门世家的底蕴了,寻常金银打动不了他们,

唯有这等极其稀罕且实用的军中异宝,方显诚意。

董卓迈开沉稳大步,走到皇甫府的朱漆大门之前。

面对眼前神色尚显倨傲的门房,

这头西凉恶虎,

极其自然的弯下了他那比常人粗壮一圈的腰杆。

“劳烦足下通禀。

败军之将,陇西董卓,特来拜谒皇甫女郎。”

董卓的脸上挂着纯和的笑容,

一边执着谦卑之礼,一边手法隐秘的将一块足两的碎金,顺势送进了门房的袖口。

动作圆滑熟稔,毫无昔日中郎将的半分架子。

蛰伏之道,能屈能伸。

门房颠了颠袖子里的重量,面色稍霁,微微拱手道:

“董将军且驻步。

我家女郎正于内院演武,小人这便去通传。”

……

半炷香后。

董卓被一名侍女引着,穿过重重回廊,

来到了皇甫府邸深处的一座幽静庭院。

庭院极大,却未栽种什么奇花异草,倒是铺满了平整的青石板。

兵器架上,刀枪剑戟森然排列,

肃杀之气,不输军营。

“唰——!”

董卓刚踏入庭院,便听闻一声凌厉的破风之音。

只见庭院中央,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手持一柄未出鞘的环首长刀,身随刀走。

刀鞘撕裂空气,发出低沉啸鸣。

那身影身披一件简单的玄色练功服,长发高高束起。

随着她手中长刀猛然一顿,

干脆利落的收势带起一阵劲风,

将周遭的落叶席卷而起,徐徐飘落。

演武者正是皇甫微,亦是玩家“秋水清酿”。

“罪将董卓,拜见皇甫都尉。”

董卓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与奇异神色。

以他百战余生的眼力,自然能看出这几刀发力之精绝。

观其女子之身,窈窕高洁,可又哪里来的如此内蕴之强大劲力?

董卓暗自称怪,但却迅速收回思绪。

他上前三步,神色肃穆,极其标准地行了一个军中常礼,

不卑不亢,却敬意十足。

皇甫微转头看去,却没有立刻开口说话。

只是静静收刀而立,随手自侍女手中扯过一块干净白绢,

缓缓擦拭刀鞘。

初春寒风,拂过容颜清冷,

她就这么平静的注视着眼前的西凉悍将。

足足过了十几个呼吸的沉默。

庭院里,气氛愈发冷凝。

董卓却只是眼观鼻,鼻观心,稳如泰山地站定,

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乱半分。

“董将军免礼。”

皇甫微终于开了口,声音清冽,

“昔日将军曾与家父同镇冀州,讨贼平叛,

论及行伍资历,实乃微之前辈。

今日将军枉驾见访,皇甫氏自当扫榻以待。”

“女郎折煞老夫。”

董卓微微拱手,语气诚挚却不失武人本色,

“昔日冀州兵败,卓蒙羞削职,苟延于这雒阳闾巷,如履薄冰。

若非女郎那日于南宫殿上,力排众议,以‘文武相济’之策保举老夫……”

董卓语气一沉,声音中带着几分感慨:

“卓这西凉老卒,恐真要于这雒阳城中虚耗至死。

女郎于卓,实有提携再造之恩。

卓乃边鄙粗人,不谙朝堂诡谲。

然此番活命拔擢之高义,卓铭记于心。

他日若有驱驰,女郎但凭吩咐,卓万死不辞。”

第318章 算尽洛阳,幕后执棋之人

这番话,董卓说得倒是情真意切。

若非皇甫微曾自群中“沧州赵玖”处得知,这具朴实皮囊下可能隐藏着极为惊人的野心,

恐怕也会被董卓这副豪迈赤诚的表象所打动。

皇甫微停下手中擦拭兵刃的动作,将长刀随手置于兵器架上。

她走到一旁的石桌前坐下,端起一杯微热茶汤,轻抿一口,

而后目光幽深,看向董卓:

“董将军今日携厚礼登门,除却此番剖白谢恩之语,

恐尚有他事欲问罢?”

董卓心中微动,暗道:这女子好敏锐的心思。

他确实有试探之意。

他想不通,为何皇甫家会在这等满朝文武皆装聋作哑的时刻,

突然将他推上台前。

是皇甫嵩想要借此在西凉军中安插恩义,收编他董卓的旧部?

还是......这其中隐藏着什么更为深远的朝堂布局?

他不先摸清皇甫家的底牌,这西凉平叛的差事,他领得也不踏实。

“女郎慧眼如炬,卓确有惑存心。”

董卓微微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语气中带着几分请教意味,

“卓本待罪之身,且素为朝中清流所轻。

女郎于天子御前力保老夫,实乃担了天大干系。

敢问女郎……莫非是皇甫公于西凉大局别有经略?

若有需卓效死之处,女郎但讲无妨。

卓于西凉诸部之中,尚存几分薄面。”

这番试探,进退有度,

首先要先表明自己愿意结盟的诚意,

又要隐晦的抛出一个事实:

自己在西凉尚有价值底牌,以作为与皇甫家谈判的筹码。

而面对董卓若隐若无的试探,

皇甫微只是缓缓放下了手中茶盏。

“当——”一声轻响。

皇甫微抬起头,一双清冷的眸子直视董卓,语气不含一丝情绪:

“董将军,尔视雒阳朝局,未免过于儿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