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朝之劫 第24章

他大步的跨上前,连连摆手,声音拔高了八度,

“你为我幽州百姓御侮守土,乃是天大的义举!

我张世平岂能在这等事上占你便宜!”

他猛的回头,对着身后那个还在发愣的管事怒吼道:

“没点儿眼力见儿呢?!

去!将库中最好的酒肉都搬出来!

再备上五十石粮草,十匹绢布,一并送与陈义士,就当我为大军聊表寸心!”

吼完,他再度转回头,一瞬不眨的盯着陈默,斩钉截铁道:

“至于这利息之说,休要再提!

老弟若看得起我,便将这些战马都带回去,扩充军备即可!

日后但有差遣,我张世平绝无二话!”

加倍下注!毫不犹豫!

这位纵横商界多年的大马商,简直可以说是精明到了骨子里了。

陈默当然也没有再加推辞。

人家主动送上门来的投名状,如果自己将其往外推的话,反倒就会结下怨怼了。

而在之后的酒宴上,

陈默晃了晃陶碗的酒液,顺势道:

“张公此前厚意,在下已然心领。”

他将陶碗往木案上轻轻一磕,

“只是钱粮靠抢,终究无法长久。

我等虽有薄功,却终究是无根浮萍。

若要真正立足,必须有人,还要有地盘。”

张世平端着酒盏,手就这么停在了半空之中。

在他眼底,那属于商人所独有的精明,一闪而过。

他左右瞥了一眼,肥硕的身体猛的前倾:

“老弟所言极是。

关于此事,我倒是可以再为你牵线搭桥一番。”

……

三日后,涿郡刘氏坞堡,密室之中,

主位之上,坐的还是那位刘氏族老,刘元起。

客座上的张世平直说的唾沫横飞,连带着一通的添油加醋,把那场塞外厮杀描述的那叫一个激烈。

刘备和陈默老老实实的立在下首的位置上,眼观鼻,鼻观心。

良久,张世平的声音终于停了。

刘元起慢慢的把眼睛睁开,浑浊里透着一丝精明的眼神,直直的看向了刘备,其中已经多了些许的欣赏意味。

“玄德贤侄。”他终于开了口,

“你以汉室宗亲之名,行御侮保境之义举,实乃我刘氏之光耀。

老夫与族中商议过了,我涿郡刘氏愿意在声望与族产方面,给予你等些许庇护。”

听到这话,刘备当即大喜,连忙一撩自己的下衣摆,就要躬下身去行礼。

可刘元起那只枯瘦的手却抬了抬,打断了他。

他话锋一转,道:

“但是,刘氏的庇护也不是白给的。

涿郡周边有村落数十,皆奉我刘氏为主,你们必须承担起守护这方乡里的责任。”

旁边,陈默神情一肃。

他等了这么久的口子,终于开了。

“刘公高义。”

陈默顺势跨前一步,不卑不亢的迎上刘元起那锐利的目光,双手微一抱拳:

“只是所谓‘守护乡里’,却非是空口白话。

吾等如今兵不过三十,甲不过四十,存粮不过数月。”

陈默的声音顿了顿,继续道,

“若要真正拒鲜卑、黄巾贼寇于城外,保涿郡之安宁,当效仿古时,行‘联防’之策,

以玄德兄之名望,刘氏之号召,联合郡中其余有相似意愿的士族豪强,

吾等负责守土保境,诸位却也需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陈默这番话,交待了他真正的意图,

他需要将己方众人的身份从某个受庇护的“义士团体”,提升到整合本地资源的“地方武装”!

刘元起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芒,

他跟旁边的张世平,不声不响地彼此对换了那么一个眼神,

这个叫陈默的年轻人,野心不小!

但其人也确实有相应的才华,

刘元起沉吟了许久,最终缓缓点头,又摇了摇头道:

“此事着实事关重大,非吾一家可以定夺,

几日后,老夫将邀郡中各家代表共议此事,汝等只待消息即可。”

刘元起说完便端起了案上的漆耳杯,轻轻吹去茶中浮沫,再不言语,

这是送客的意思,

刘备与陈默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味,

二人不再多言,朝着刘元起与张世平再施一礼,便躬身退出密室,

石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内外,

穿过几条廊道而出,刘备一路沉默,

方才因得到族中庇护而生的喜悦,早已被族叔刘元起最后那番话冲淡,

又走了几步,确认四下无人,刘备这才终于停下,压低声音开口,

“子诚兄。”他问道,“族公之言,似乎......”

陈默的脚步未停,示意他跟上,脸上波澜不惊,

“玄德兄所虑不差,

刘公方才只言‘共议’,却不请我等入席,明显便是推诿之意,

不过欲将此事抛予郡中各家,让各家互相扯皮罢了,

‘共议’二字的承诺,怕是要拖上许久了。”

此时此刻,二人已走至坞堡的一处高墙外,

堡外阡陌交通,炊烟袅袅,一片安宁景象,

“玄德兄,太平日子过久了,人是会懈怠的。”

陈默迎着风,目光投向远方,缓缓道:

“不见真刀真枪的威胁,想让那些豪族乡绅们心甘情愿出钱出力,难于登天。”

“只是......

这涿县的太平日子......

怕也是所剩无多了。”

......

与此同时,范阳张氏的坞堡内,氛围压抑。

那张姓士人正跪伏着,将那张被周沧当众打烂的脸贴到青石地面之上。

一张脸颊,肿胀得像紫皮核桃一般,火辣辣的抽痛着。

房间内,他那怨毒的喘息之声,尤为刺耳。

而不知过了多久。

头顶上方的主位上,终于砸下冷冷的一个字:

“忍。”

那张姓士人猛的扬起头,眼珠子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声音凄厉道:

“父亲!那陈默张飞几人不过是出身低贱的泥腿子,却敢如此折辱我范阳张氏!我们......”

“闭嘴!”张氏家主突的喝骂一句,打断了他要说的话。

坐在阴影里的张氏家主面皮面色紧绷,冷冷的道:

“他们现在御侮有功,声望正隆,又有刘氏宗族和张世平那个老狐狸撑腰,

现在动他们,是自找麻烦。”

家主大袖一挥,豁然起身,走到窗前,而后......猛的将窗棂一把推开。

夜晚的风灌了进来,把他身上的衣服吹得向后剧烈鼓荡。

他注视着南方冀州的方向。

“且让他们再得意几日罢。”

冷风里,家主的声音带着寒意,

“我已收到密信,地公将军张宝已率十万黄巾主力,不日便将兵临幽州!”

呼——

阴风卷过廊檐。

家主慢慢回过头来,干瘪的面容在摇曳的烛光之下,形如恶鬼,

“待得黄巾天兵一到,莫说是他刘备,陈默……

便是涿郡刘氏,张世平等人,还有那些不识时务的士族豪强,统统都要化做齑粉尘埃!

等到那时,整个涿郡都将是我范阳张氏的!”

跪在地砖上的士人,猛的屏住了呼吸。

他只感觉,脸上那股疼痛似是在一瞬间消失不见了。

嘴角,渐渐的咧了开来,

牵动着脸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淤血,扯出一个狰狞而残忍的笑容。

……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自与刘备分别过后,陈默独自朝着他自己所居住的房舍缓步走去。

这几日里,他始终在四处奔波谋划,颇为疲惫,进入房舍后便准备熄灯休息。

可就在这时。

嗡——!

一团淡蓝色的光芒突然在他眼前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