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来二去,外界倒也明白,这位人皇虽然一生都在为天下奔波,但其实并不喜欢天下各般纷扰。
如今,得见自由,便更是无所顾忌了。
北边的兰苑里,范无病正跟衔蝉一大一小享受甜蜜惬意的午后时光。以前范家在魁雨城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家族的时候,兰苑是为了纪念范无病的母亲兰思思所修的,后面搬到范城了,新修了范家大院,也还是保留了兰苑。
如今,便是范无病住的地方。
衔蝉坐在范无病腿上,像个小仓鼠似的,正啃着零食,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
一阵风吹进院子里,范无病感到些许寒意,稍稍为衔蝉拢了拢松散的衣服,
“秋天要结束了啊。”
衔蝉停下来,仰头看着范无病,眼睛睁得大大的。
范无病问,“怎么了蝉儿?”
衔蝉又低下头,托着腮认真思考什么。些许时间后,她用仙气画了幅画。
范无病看后,微微一顿,“你想学说话?”他笑道,“好啊,这是好事啊!那我来教你吧。”
衔蝉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拒绝范无病教她。
范无病有些受伤,“为什么啊!怕我教不好吗?虽然我不想自夸,但放眼大千世界,的确很难找到第二个人比我更适合教你说话了。”
学识他不缺,认知水平,除了师姐、姜染和百里邀月这三位,其他人更是差他一大截。
而且,他最了解衔蝉的情况。衔蝉不是因为笨才不会说话,而是没有完成意志生命向真实生命的认知转变。她本体是荧惑,一个集结天地执念的意志生命。真实生命升华为意志生命,要比意志生命降格为真实生命简单得多。
所以,范无病自认为是最适合帮衔蝉转变认知的人。
衔蝉却不愿意。她小脸上写满了认真,也不说为什么,反正就坚持不让范无病来教她。
范无病大概的确有些溺爱她了,很快就妥协了,
“好吧,以你的情况,一般人也教不了。我给你推荐三个人,你符茗姐姐,你姜染姐姐,和你邀月姐姐。只有她们三个能教。你选一个。”
衔蝉想了想,眼睛眨巴眨巴。
范无病可太了解她了,立马就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轻轻地弹了个脑瓜崩儿,
“小不丁丁儿的,还是个贪心鬼。居然想让三个人一起教你。”
衔蝉不满范无病这么说她,从他腿上跳下去,双手叉腰,仰着头,一副我可是为你着想才这么做的。
范无病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合着衔蝉这是怕自己在三个人里选了个当老师,另外两个不开心啊。
他憋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小家伙居然还学会端水了。”
衔蝉看着范无病一脸不当回事的样子,顿时满脸愁容,心想这个家的男主人这副德行,以后怎么办哦,没有我迟早得散啊。
范无病收起笑意说,
“好吧,我跟她们三个打声招呼。”
说完,他意志轻微颤动,顿时掠出三份神念,分别去往神凰殿、上景帝朝和中央灵山。
很快,三份神念都得到了答复。
范无病看了看,笑着对衔蝉说,
“好啦,她们三个都答应了。但是!”
衔蝉紧张起来。
范无病无奈地说,
“你知道的。你邀月姐姐跟你符茗姐姐两个人不对付,虽然关系缓和了很多,但怎么都不愿意同住一个屋檐下。你姜染姐姐已经在尽力调和她们之间的矛盾了,但这种事,总还是要花些时间的……所以,我是这么安排的,每个月上旬跟邀月姐姐,中旬跟姜染姐姐,下旬跟符茗姐姐。你觉得怎样?”
没能把三个人凑到一起,衔蝉觉得有些可惜,但把两个不对付的人强行凑在一起,说不定会加深矛盾呢。她鼓了鼓嘴巴,然后用力点头。
刚安排好没一会儿,一道弧光便划破苍穹,落进了院子里。
长发披肩的百里邀月从弧光里走出来,
“我来接衔蝉了。”
“那么急?”范无病问。
百里邀月挑眉,“废话,今天二十九,马上就是新的一月了。教育事业不容耽搁。”
说着,百里邀月在衔蝉面前蹲下来,极尽地展现她温柔姐姐的形象,连声音都夹了起来,
“小蝉儿,马上就要去姐姐那里住了,你开不开心啊?”
衔蝉开心地点头。
百里邀月跟吃了蜜糖一样笑得合不拢嘴。
范无病眼睛一眯,咋呼道,“口水流出来了!”
百里邀月下意识捂住嘴巴,然后恼火地瞪着范无病,“你发什么病啊!”
范无病挑眉道,“为什么从来不见你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百里邀月翻了个白眼,“多大的人,还吃小孩子的醋。”
范无病头歪向一遍,露出生无可恋的表情,
“口口声声说什么非我不可,现在倒好,才重逢不到一年,就连说句话都嫌烦了。哎,人啊,都是喜新厌旧的主。我倒分不清楚你以前对我说的话,是哄人的甜言蜜语,还是真情实意了。”
百里邀月看着范无病表现得活像个怨妇,顿时眼睛一瞪,
“你从哪儿学来的词啊!”
范无病捂着胸口,“心疼之际,若有神会。”
百里邀月无奈了。她万万没想到,这日子清平安乐后,范无病粘她反而比她以前粘范无病还过分。
她微微顿了顿气,然后站到范无病面前,稍稍俯身,以轻柔无比的声音摸着他的头安抚道,
“好啦,乖,以后我会多多来找你玩的。”
范无病微笑着点头,满足了,也就不闹腾了。
百里邀月抿着嘴,眼里满是怜爱之意。她多少能够意识到,范无病回归后,变得像女孩子一样“娇滴滴”的,是以前那肩负大千的压力终于得到释放后的触底反弹。不过,这样也挺好的。她不讨厌这样的范无病,反而很愿意满足他那小女生一般的临时癖好。
也不仅是她,几个姐妹现在都很“宠”他。
这令她想起之前去地球时,所了解到的一些地球文化。范无病现在好比女性向乙游里的女主角,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她倒也担忧过范无病这种情况会不会一直持续下去。
不过,之前跟姜染提起这回事时,姜染用一个看起来十分专业的名词做了解释,说范无病这种是典型的“大姐姐依赖综合征”。每隔一段时间就发作一回,等过足瘾后就会回归正常。
所以,只需要好好宠爱他就行了。
回到自己的住处后,百里邀月好奇地问,
“小蝉儿,为什么不让你无病哥哥教你说话呢?”
衔蝉一边开心地揉变成狗子大小的貔貅脑袋,一边用气机作画回答,
“快到他生日了,我想亲口对他说生日快乐。”
百里邀月恍然大悟,心里一合计,明年一月底就是范无病的生日,只剩下不到三个月了。她登时认真说,
“小蝉儿,时间紧,任务重!我们得加把劲儿了。”
衔蝉用力握紧拳头,认真点头。
……
蝉儿她为什么不愿意让我教她说话呢?
范无病瘫在摇摇椅上,跟随意丢弃的咸鱼一般。他横竖想不通,明明蝉儿跟自己最亲,却偏偏是这种重要的事不要自己参与。
他纠结半天,惊觉坐起,一脸痛苦地念叨,
“难不成蝉儿觉醒性意识了,开始排斥我了?”
女儿觉醒性意识,开始排斥爸爸,这是天底下每个老父亲不得不面对的痛。
虽然蝉儿一直都是管范无病叫哥哥的。但在外人眼里,他就是蝉儿事实上的养父。范无病也的确把她当女儿养了。跟每个父亲一样,一想到蝉儿未来可能会喜欢上某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混小子,范无病心脏就绞痛得厉害。
想到这种可能了,范无病满脸愁容。
这时候,参加罗家族会的罗清尧回来了。她一进院子就看到自家师兄瘫在椅子上,像是被太阳晒化的小布丁雪糕。她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师兄,你怎么了?”
范无病生无可恋地说,
“蝉儿不爱我了。”
“啊?怎么回事?”
范无病把情况说了一遍。
罗清尧听完后,顿时乐不可支,“嗐呀,我还以为是什么呢。师兄倒真把蝉儿当宝贝女儿了。”
“才没有。只是年龄差得比较多的兄妹而已。”
“长兄如父嘛。”
“胡说!”
眼看师兄要急了,罗清尧连忙安抚道,“好好好,兄妹,是兄妹。”她从旁边的小桌子上取来一个橘子,一边剥皮去瓤投喂范无病,一边说,“师兄放心吧。天底下,蝉儿肯定还是最爱你的。她跟你的联系,可比我们几个姐妹深得多。”
“那她为什么不愿意让我教她?”
罗清尧大概猜到了蝉儿的心思。但正因为猜到了,所以才要保密。她笑吟吟地说,
“蝉儿说不定也是不愿意看到邀月姐姐跟大师姐一直僵持下去了。”
“是这样吗?”
“蝉儿可是个小机灵鬼。”
“哦……”范无病终于释怀了一些。
罗清尧看着他的眼神,却有些无奈。“大姐姐依赖综合征”这个奇奇怪怪的病症,她也听说过了。之前每当一回事,以为是姜染姐姐逗她们玩的。现在看来,真说不好了。如果是正常的师兄,准能一下子猜到蝉儿的心思。
结果不仅没猜到,反而跟个自怨自艾的老父亲似的。
大姐姐依赖综合征……
提到这个病症,罗清尧还是觉得离谱。好端端地,怎么患上这种怪病了?
范无病望着天问,
“清尧,我没有跟你一起回去参加你们家的聚会,你会不会怪我啊。”
罗清尧眨了眨眼,“老实说,我有些受伤。我一个人回去的时候,家里人都以为我是不是跟你闹矛盾了,姐姐还想亲自来问你怎么回事呢。我解释好一会儿,他们才肯接受。”
范无病说,“我啊……最近一段时间,其实有些纠结。”
“纠结什么?”
“我似乎……成为了大千世界的一个标杆。”
“那可不。你挥挥手,便有千万人追随。”
“所以啊,我有些担心,大千世界是不是真的得到了自由。”范无病眼里有些迷茫,“我很害怕,到头来不过一场空。”
“命运大道不是已经成为彻底的记录者了吗?不会出现卷土从来的情况。”
“我也希望是这样。”范无病不再说话了。
罗清尧有些心疼。她也无法知道,师兄当初走出胸中宇宙,去往虚域重建大千时间到底承受了多大的压力……或许除了师兄本人,其他人永远也无法知道,甚至都无法去触碰。
之前去大师姐那里玩的时候,大师姐无意间说师兄回来那天,睡得很沉,就像从来没有休息过一样。
而直到现在,那份早已释去的压力,也还在无形之中,影响着师兄。
以至于,这么个信念坚定的人,都时常怀疑大千是不是真的自由了。
罗清尧轻轻靠在范无病胸膛上,聆听他的心跳,“师兄,自由一旦到来,便是谁也无剥夺的。”
范无病点头。
前一刻还在忧心大千世界是不是真正自由的他,忽然一转语调,
“诶,清尧……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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