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谁,都无法去反驳他。
范无病也无法反驳,甚至在他说出这般话的瞬间,便不自觉地奉为真理。但,眨眼间,他来自地球的另一份意志,便唤醒了他。他立马意识到,眼前的庆珂,已经无法用“庆祖”去描述了。
混沌初开,天衍四九。
这个庆珂,便是那四九。他不仅触碰了命运大道,甚至程度远超其他真君,已经到了说不清楚是他融入了命运大道,还是命运大道融入了他的地步。
那股对万物极强的支配与掌控力,无时不刻都在压制范无病的意志。
无论是七曜意志,还是无妄意志。
但,唯有来自无量海,来自地球的意志,不受支配。
因为,这份意志,不在命运之中!
范无病驱使着真我,走向庆珂,
“你以为你超脱的世俗,褪去了凡身吗?不,你没有。你只是泯灭了自我,将自己的意志,完全交予了命运。你当然不被我和其他人定义,但你也无法定义你自己。因为你所拥有,所感受到的,所想的,所能通往的未来,全都是由命运赠予的。”
他言罢,拔剑一斩,将庆珂湮灭,继续向前。
但刚迈开步伐,庆珂又像刚才那样,从前方走来。
“反抗命运,祛除永恒,是伟大的理想。但这份理想,是命运赠予你的。你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对我挥出的每一剑,也都是命运的安排。”
范无病神魂忽然感到沉顿,肩头变得十分沉重,脚步也迟缓下来。
他看向前方,看向四周,所望见的一切,都逐渐变得陌生起来。
他闭上眼,晃了晃头,心道,“又来了……又是这种感觉……上一次也是如此。”
作为七曜真君反抗命运的时候,他就知道,哪怕是反抗这个过程,都是命运所安排的。好似,这并非出自他个人的意志,而是一种加冕为王的仪式。
这十分残酷,甚至于残忍。
只要是万物的一部分,只要在那命运之中,无论做什么,便都是命运的安排。
这就是所谓的宿命囚笼。
范无病凝视自己的宿命回旋,试图在上面寻找一段从未见过的全新命运,但并没有。宿命回旋显示的结局,依旧是他加冕为王,带领大千抵达最终永恒。他如今所做的一切,只是在让这道宿命回旋变得更加光滑饱满而已。
他知道,自己还没有摆脱命运。
他能够帮助姜染摆脱命运的控制,但做不到让自己摆脱。但也没有人能够帮助他摆脱。
因为,他是命运选中的,钦定的“王”。
对命运而言,他没有选择,没有拒绝的权利。所需要做的,只是走完宿命回旋而已。
范无病保持真我,继续向前。许久不被触及的,来自地球的记忆,如今因为真我的一次又一次震颤,变得十分清晰。清晰到,他能感受到自己在地球的出生、成长、学习。玩耍的快乐,学习的烦恼,成长的疲惫……
他再次挥出一剑,湮灭庆珂。
但庆珂紧接着又出现。他依旧没有情绪,不着情感,
“这一剑,也是命运的安排。”
范无病抬起头,眯起眼睛笑道,
“那你说,命运安排我还要斩出多少剑?”
“你斩多少剑,便是多少剑。”
范无病笑问,“那我岂不是创造了命运?”
“是的,命运本就是万物共同缔造的。你缔造了你的命运。”
庆珂道出了命运的本质。
命运不是高高在上,俯瞰万物的伟大者,而是万物总和恒定不变的一种体现。换言之,既是命运选择了永恒,也是万物总和选择了永恒。而这份本质,是造就一切残酷事实的根源。
范无病无论怎么做,无论做多少,都是在缔造自己的命运。而他所缔造的命运,要将他推向王座。
他抬头仰望不老山。他无从知晓,登顶不老山后,看到了是最终永恒的王座,还是自由之门。
庆珂说,
“你所达到的高度,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你毋庸置疑,是真正的王。这无垠的不老山,对其他人而言,是天堑,是无可触碰的天穹,但对你来说,是礼王厅。”
范无病呵笑一声,
“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让他们来阻挡我?”
庆珂问,“是我让他们阻挡你,还是你让他们阻挡你?”
范无病心头一颤。他平静的情绪,有了些变化。他凝视着庆珂,却根本无法从其眼中看到丝毫有用的信息。
庆珂说,
“你拥有一份我无法感受和触碰的意志。这份意志主导了你的反抗信念,让你始终坚定,却也蒙蔽你的双眼,使你无法看清自己的道路。你以为自己是来反抗命运,祛除永恒的,但实际上,你是来加冕为王的。所以,其实是你让他们阻挡你登上不老山。因为你内心深处明白,一旦登上不老山,那永恒就成定局了。”
范无病看着庆珂,
“照你说来,我只要离开这里,就不会成为最终永恒。”
庆珂终于笑了,问道,
“所以,你的选择是?”
范无病最不能知晓的便是,不老山上,等待着他的,到底是什么。
是王座,还是自由之门?
他知道,一旦自己登上不老山,那便是彻底补全他的宿命回旋,是绝无法回头的。不管是自由,还是永恒,他都只能接受。
所以,他必须在登顶之前,就弄明白,山上到底是什么。
范无病双眼平静如森林湖泊,
“你说这么多话,无非是想劝我放弃。如果那山上真的是王座,你便应当热烈欢迎了。”
庆珂摇头,
“不,我既不欢迎你,也不阻止你。我只是因为你想看到我,才出现的。如果你知道山上到底是什么,那我便不会出现了。正因为你不知道,但想知道,所以我才来告诉你。但,你所面临的问题是,既无法分辨山上之物,也无法分辨我之真假。”
范无病前进的脚步,不知不觉间变得缓慢了。
他若无其事地说,
“要不,我干脆砸了这不老山吧。”
“我不怀疑你拥有这份能力,但你知道的,不老山是万物总和。你是打算让世界重生,还是让世界永恒呢?这大概是一个选择,因为重生后的世界,在千秋之后,会再次迎来永恒。”
范无病绕不开庆珂。庆珂就像是他那宿命回旋里必须要面对的一部分。这个人早已不是白玉京的庆祖、道祖的徒弟、妃宫雨的师兄了。
他高度意志化,成为了最接近命运大道的存在。
范无病睁着悠久之眼,张着不听天者之耳,但都无法看到、听到不老山山顶,到底有着什么。
“不够……远远不够!”范无病心想。
什么不够?
力量不够?修为不够?
不,大千世界里,已经没有比他更强的了。如果他想的话,《吞星嚼月》甚至可以吞噬掉整个永恒海。他早已不在修仙者们对修为境界的感知中。无论他的修为变得多么高深,对其他人而言,都只有“无可匹敌”一个感觉。
但,他面对的挑战,从来都不是修仙者们。
无可匹敌的修为,在“不老山上到底什么”这个问题面前,唯一能起到的作用便是,可以更快地登顶。
可如果只有登顶才能解答这个问题的话,那登顶就是毫无意义的一件事。
他不是为了解答问题而登顶的,他是要解答完问题,然后再登顶付诸现实。
一种强烈的渴求,在范无病心中酝酿。
这份渴望,随着他的步伐,逐渐变成一种欲望。
他无比想要知道,不老山上到底是什么?
“欲望……欲望……”
舌欲、心欲、目欲和耳欲,如同鸣钟一般,在他的脑海中响了起来。
他忽然意识到,
“也许……也许六欲,真正的意义,从来都是……解开谜题的工具。可是……我只有四欲,剩下的两欲,去哪里了呢?”
他早就用神魂覆盖大千世界,去寻找剩下的身欲和嗅欲了。
但没找到。
曾经,他跟随印象中游戏里的指引,找到了舌欲和心欲。又在与诸葛红的接触中,见到了目欲。姜染在叩响仙朝之门时,把耳欲带到了人间。
身欲和嗅欲,又在何方呢?
范无病无趣地想,地球是自己玩的那款游戏里,会不会有答案呢?
不过,他也明白,与其思考这个问题,不如去想,为什么自己在地球上玩过的一款游戏,会记录下大荒世界里的故事呢?
可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大千世界也没有退路。
他必须,用尽全力,必须,让自己燃烧得最为猛烈!
他看向庆珂,缓缓拔出桃花,
“如果我缔造了我的命运,那我需要告诉你,这将是命运安排里的最后一剑!”
庆珂眼中终于有了情绪,一种十分神圣的光辉,萦绕在他身间。
他笑道,
“你这一剑,要面对的是万物总和。”
范无病正声道,
“我无可匹敌!”
“不去弄明白,山上到底是什么了吗?”
“见了便知!”
“但或许不是你想要的!”
范无病大笑一声,
“大不了重来一回!”
言罢,他斩出了人生中,最为耀眼的一剑,也是这座大千世界自混沌初开,虚实分界以来,作为震撼的一剑。
整个大千,为之寂静。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不老山。
那里的光,照耀永恒海,亦照耀永恒海之外的大荒世界。
第368章 王座与王
剑光流溢。
桃花剑身中央的血线,膨胀跳动得利害。每一次膨胀跳动,这把拥有着大千世界最高力量的剑,都会震出厚重沉闷的涟漪。涟漪所及之处的时空,轻易地便被突破引力极限,出现巨大的弯曲。
整个中央混沌区域,弯曲得像是一条盘曲身体,表面流光的衔尾之蛇。激射的光束,围绕着中央混沌区域流转。这些自混沌中诞生的高能光束,可以轻易击穿一个小千世界的时空壁垒,如今,却连逃出中央混沌区域都做不到。
此方天地里,唯有不老山如如不动。
山上的范无病和庆珂,亦不受时空弯曲的影响。因为他们便是弯曲的中心。
这没有任何技巧、招式,唯有庞大力量的一剑,被庆珂挡了下来。他手掌一枚碧玉方印,上无印痕,如同未被塑造过的素胚。碧玉方印高速旋转着,在身前三尺结成一道屏障。
桃花的剑刃在破入屏障一寸后,便再难进丝毫。
范无病的目光,错开桃花的剑身,直直地落入庆珂眼中。这份凌厉,呼啸着他无可匹敌的气势。
但,庆珂不为所动,他平静地说,
“你拥有的一切力量,都来自万物,要如何才能突破万物总和的壁垒呢?”
是的,不管是七曜真君的本事,还是无妄真君的本事,都源自大千世界,源自万物。他的力量所能达到的极限,也不过是万物力量的总和。
又如何能突破代表着万物总和的庆珂呢?
范无病凝视着庆珂,
“除非,我拥有超出万物总和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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