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要与你一笔勾销,而是跟过去的我一笔勾销。一直以来,我都无法正常地面对你给我留的那封信。那如同阴影一般,在我心里徘徊不散。不过,这并不怪你,而是我无法原谅那个没能理解你的我。”
“嗯。”
“乖乖。”姒九幽笑着将他扶正,看着如今的他,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已经是个了不起的大人了。不过,在师姐眼里,你永远都是师弟!要尊重师姐,听师姐的话,知不知道!”
范无病莞尔一笑。
姒九幽转过身,神清气爽地说,
“好了,该去把小瞌睡虫叫醒了。”
两人无视这颗质量极其庞大的孤星的阻碍,直达星核所在。
在那冰封一般的致密空间里,衔蝉抱着双腿,蜷缩而眠,如受冻的小猫。她身上没有任何气机流溢,是彻彻底底的死物。不过,她并非真的死去了,而是她所沉眠之地,被永宙和寰宇大道分割了时空。外面的一切不会打扰到她,她也无从感受外面的一切。
“她肯定想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你。”姒九幽说。
范无病点了点头,永宙和寰宇大动同时运转起来。他不受致密空间的影响,穿过弯曲到极致的时空弧度,从一端,越过无限的距离,抵达另一端。
他的神情温柔到了极点。
这让时空弧度另一端的姒九幽看到,都不由得鼓起嘴巴,有些吃醋。
明明都没对我这样过。
范无病的手指,轻轻抵在衔蝉的眉心。大道在指尖流溢。这片致密的空间迅速恢复正常,极致弯曲的时空弧度首尾相连,形成一个完美的圆环。
自此,冰封与过去的衔蝉,跨越漫长的阻隔,回到了现在。
她睁开眼坐起来,如清晨初醒的猫。
眯着惺忪的睡眼,前后左右看了看,然后脑袋往下一点,又睡着了。但不一会儿,她猛地抬起头,露出太阳一般的笑容,朝着范无病张开小小的怀抱。
范无病同样笑着为她张开大大的怀抱,
“衔蝉,欢迎回家。”
……
衔蝉要做最贪心的小猫,左手牵着范无病,右手牵着姒九幽。
两个大人,一个小孩,漫步在一颗风景美丽的边陲星球上。往前看,是银蓝色的平静海洋,往后看,是绚丽多彩的原始森林,往脚下看,是金黄色的沙滩,往头顶看,是壮观美丽的紫色星环。
范无病笑着说,
“我们是不是有点像一家人啊。”
姒九幽看了他一眼,“你在说什么呢。我们不就是一家人吗?”
衔蝉脑袋点个不停。
范无病脸上笑着,心里却有些遗憾。
他还是不知道师姐的心意,不由得想:“师姐到底是怎么想的呢?我明明都对她表白了,可她还是一副把我当家人的样子……该不会真的只把我当师弟吧。难道是我的心意不够明显吗?还是说,她其实是在委婉地拒绝我?所以她才一直强调自己师姐的身份?!而且,她在万古路待了那么久,说不定就碰到过自己钟意的人呢?”
一想到这种可能,范无病当场死掉的心都有了。
“不不不,别那么消极!师姐可能只是比较……单纯?唉!我在想什么呢,师姐她虽然笨,但好歹是能触及命运大道的人啊,怎么可能单纯。”
范无病心里有些煎熬,算是体会到了初恋的那种苦涩。
他猛地一震,心里大惊,“难道我的初恋其实不是百里邀月,而是师姐吗!”
“你怎么了?”他的反应,被姒九幽和衔蝉注意到了。
范无病血气上涌,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啊……这个,没……没什么啊!我只是突然间想玩水了!”
说着,他松开衔蝉,三两步跑进了旁边银蓝色的大海,一跃而入。
海水,立马让他冷静了下来。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范无病,镇定点。你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拿出你面对其他姑娘的自信来……那可是被子都叠不好的师姐啊!你怎么能败在区区笨蛋师姐手中呢?”
给自己一番敲打后,他脸上重新洋溢起自信的笑容。
突然,姒九幽也跳进了海里,来到了他面前。
银蓝色的海水,与紫色星环之光在她身间交织,潋滟出绝美的身影。她睁着黑溜溜的眼睛,海水无法挡住她眼中的光芒,长发如晕开的水墨,随着海水环流呈现出流云的形状。她笑得跟个一无所知的笨蛋一样。
范无病闭上眼,微笑着双手交叉,浑身失力,就这般沉入海底,心想,
“死而无憾了。”
“师弟!师弟!”
……
“蝉儿!”叶无月激动地将衔蝉抱住,一副要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的样子。接着,她蹲下来,看着衔蝉,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衔蝉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笑容,和满怀爱意的比心。
叶无月幸福得快要晕过去了,“是真的蝉儿,不是假货!”
范无病无语,“说什么呢!”
叶无月笑着说,“我还以为你会为了哄我开心,捏一个假的蝉儿出来。”
“自作多情。”范无病白她一眼。
不过,她就是这么厚脸皮,一点都不羞愧,紧紧地贴在衔蝉身上。
关心这几天都在诛魔司。她微笑着对衔蝉说,
“衔蝉,欢迎回来。”
衔蝉开心地点头,同样也不忘对关心比心。
关心回了个比心,然后看向姒九幽和范无病,
“这位是?”
范无病说,“她是我师姐。”
“师姐!”叶无月和关心同时猛地一震,“是那个大师姐符茗吗?”
“嗯,是她。”
“哇!”叶无月很自来熟,握着姒九幽的双手,无比激动地说,“终于见到真人了!之前成天听无病哥哥念叨你!”
范无病瞪道,“我哪有成天念叨。”
“你敢说自己没有每天都在想吗?”
“额……”范无病哑口无言。
叶无月看着姒九幽,眼里都快冒星星了,声音腔调也捏了起来,软绵地问,
“我可以叫你姐姐吗?”
姒九幽还没说话,范无病先急了,一把把叶无月拎过来,甩到关心旁边去,
“你还是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关心有些难为情地抓住叶无月的袖口。
叶无月一下子跟换了人似的,变得安静起来,不像个活蹦乱跳的野兔子了,而是富家千金深闺里的珍珠鸟。
范无病会心一笑,然后对衔蝉说,
“蝉儿,你就在这里,跟两位姐姐住一段时间好吗?”
衔蝉好奇地看了他和姒九幽一眼。
范无病说,
“我们还有点事,等结束后就回来接你。”
衔蝉笑着点头。
“真乖!”范无病对关心说,“就麻烦你照顾衔蝉和这个笨蛋了。”
关心知道范无病之后要做什么,郑重点头。
随后,范无病和姒九幽一同离开。
叶无月看着他们消失的地方,后知后觉,瞪大眼睛问,
“‘这个笨蛋’,是指我吗?”
关心眼睛往旁边一转,脑袋往旁边一别。
叶无月气恼得隔空大叫,“说别人笨蛋的人才是笨蛋!”
这小孩子一般的发言,逗笑了关心。
“你笑什么?”叶无月不满道。
关心摇摇头,牵着衔蝉转身走进屋内。
叶无月看着她的背影,小声嘀咕,
“你才是真正的笨蛋。”
……
之后,姒九幽分别去幻仙楼和长生洲,以永仙宗符茗的身份,和她的好朋友唐棠、罗令仙见了一面。
与唐棠的朋友关系,是在小南洲建立的。
符茗在当时的永仙宗,毫无疑问是异类,没有什么能交心的朋友。唐棠对她而言,便是知音一般的存在。虽然时过境迁,但姒九幽,或者说符茗依旧如“少年归来”般初心未改,纯良不变。所以,唐棠仍旧不觉得她有一丝一毫的陌生感。
范无病在她身上,见到了真正的返璞归真。
她从来不需要做返璞归真的事,只需毫无负担地表达自己,便是真实。
而这,是范无病做不到的。
他多少有些理解,自己对师姐如此着迷的原因。
喜欢一个人,不正是追求这个人身上自己不曾拥有的东西吗?
姒九幽也是个无比包容的人。哪怕如今的罗令仙,不再像当初那般锋芒毕露,却也丝毫不影响她的态度。虽然命运的馈赠不是什么好话,但她对朋友而言,乃至于对这座天下而言,的确如同命运的馈赠。
……
不过,回到了神凰殿后,姒九幽又变回了神凰天尊,神秘且高贵,让人望而生畏。
但这种感觉,范无病也喜欢得不得了。
姒九幽重新披上了赤金色的长裙,深邃的眼眸里流转着未知的幽光,
“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心事吗?”
“有吗?”范无病摸了摸鼻子。
姒九幽平淡地说,“你瞒不过我的。”
范无病笑着说,
“我在想,如果就在这里迎来这条路的终途该多好啊。”
“怯弱者的发言。”
“呿……还是符茗师姐好。”范无病不满地说。
姒九幽眉头忍不住上挑,皮笑肉不笑,“你以为我身体里有两个灵魂吗?区区一个师弟,居然还想质疑我的本性。不管我是什么样的,你都得尊重我,听我的话!不允许背叛我,离开我!”
“师姐,你控制欲太强了!”范无病说,“我总有一天要嫁出去,呸!总有一天要成家的!”
姒九幽露出瘆人的微笑,“我在哪里,你的家就在哪里。”
“我——”
“不许反驳!”
范无病心里叹了口气。他搞不懂,师姐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可越是这样,他越不敢随便问出来。万一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呢?
他现在就是个瓷娃娃,被拒绝的话,大概会碎掉吧。
姒九幽起身走到露台,远望长空,目光凛然,
“要来了!”
“什么?”
“拥有永恒本质的宿命虫们。他们逆行万古路,快这个世界了。按理来说,没那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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