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鱼天尊阴沉地问，“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
范无病笑问，
“究竟是谁把那么多的真魔放了出来的呢？”
上黎天尊像行将就木的老人，僵硬地抬起头，发出幽咽的声音。他看着范无病说，
“我不明白。”
范无病说，“天尊有何不明白？小生如果知晓的话，定会一一解答。”
上黎天尊没有问这到底是不是范无病搞的鬼，而是问，
“禾月乡这些人，是你带过来的，对吧。”
他清楚，正常情况下，禾月乡的人甚至收不到求助信号，别说花了几个时辰就赶过来。
范无病笑道，
“是的。”
“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明明可以眼睁睁看着我们把一切搞砸，看着白玉京从天上坠落！”
范无病看着遥远的天空，笑着说，
“当禾月乡得知恶山海域这便的情况后，一刻都没有犹豫，立马就要前来驰援。我的道侣，也就是谷兰，沁空大丰仙问他们，为什么。你猜他们的回答是什么？”
上黎天尊茫然沉默。
范无病说，
“他们说，此事无关白玉京，只关天下太平，作为天下的一份子，前来驰援，是义无反顾之举。你经历过天人之战，想必十分清楚，当年有多少这般明知会死，也毅然决然奔赴前线，直面天人的人。”
上黎天尊有些脱力，坐了下来。拜鱼天尊稍微扶住他。
范无病面色平静，
“我可以告诉你。这些气机桥梁是我搭建的。我也可以告诉你，只需要一个念头，我就能让那些暴动的真魔回去。但我没有那样做，而是给你挖了个大坑，亲眼看着你跳进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了……击垮白玉京。”
范无病摇头，
“我从来没把白玉京当成敌人过。如果真的要击垮你们，那办法很直接，我会一剑把白玉京砍成两半。靠你们几个天尊，是无论如何也挡不住我的。”
“为什么没那样做？”
范无病转头看向他，
“因为我要让你们明白。你们坚守的道义，一文不值！你们高高在上，自称是仙道的执牛耳者，天下的坚壁！但你们的气节，甚至没有被你们处处针对的禾月乡一半高。”
上黎天尊瞳孔发颤，
“白玉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天下！”
“是为了终道者，还是为了天下？”
“终道者就是天下！”
“不！”范无病高傲地俯视他，“终道者是天道赐命的。而天道，根本代表了这座天下。”
此话，犹如晴天霹雳般，在上黎天尊心中炸响。
他喃喃不清，不知道在说什么。
范无病说，
“把白玉京毁掉，听上去是很痛快的一件事。那样我就可以告诉世人，看，这就是与我作对的下场。但我无比清楚，这座天下还需要白玉京。尽管你们有的人，背靠天命，作威作福。但更多的人，是无辜的，是全然不知道真相的。而他们，才是推动天下前进的关键人物。”
范无病说着，向前走去，
“上黎天尊，你还代表着这座天下最高的威严，请不要这么狼狈。你们所谓的终道者体系，将由我，亲手摧毁。等着吧，那一天，绝不是白玉京最悲惨的一天，而是最有希望的一天。”
上黎天尊呆呆地看着范无病的背影，
他只觉得，这个背影，好像变得跟老祖一样高大伟岸了。
他猛烈地咳嗽起来，朵朵血花喷溅而出，
“我输了……”
拜鱼担忧地问，“你好好吗？”
上黎痴痴地说，
“我们在修为上输给了他，在智慧上输给了他，在品行上输给了他，甚至……甚至在最为重要的正义性上，也输给了他。一个忤逆天道的天杀者，却比我们更关心这座天下。”
他艰难地站起来，
“拜鱼，我们走错路了吗？”
拜鱼叹了口气，
“实话说，我一点都不关心这些。天下与我何干，天下人与我何干？不过，我一直都会支持你的。毕竟，是你将我领进了这条路。”
上黎狼狈地说，
“道祖出走人间，庆祖将白玉京分成自在天和逍遥天。然而，自在天不自在，逍遥天不逍遥啊。”
恶山的危机，因为禾月乡一众的到来，得到了解决。
他们又毫无怨言地投入到恶山坠仙地的重建当中，一如过去无数个日夜里，毫无怨言地躬耕于田野，为天下输送各般优质的作物。
上黎和拜鱼回到了白玉京。
次日，白玉京宣布，解除对东洲的封禁。
当天，
白玉京自在天，被几百号终道者挤满了。他们愤怒地指责上黎天尊，以公谋私，背信弃义。
第三天，
另一位小自在官后龙天尊和太上宫岁天尊，召集仙道会，弹劾上黎天尊。其中七百多名终道者投下了赞成票。
第四天，上黎天尊引咎退位，后龙天尊接手他所有的工作。后龙天尊欲重新封锁农家，但诛魔司忽然宣布要加强调查力度，在终道者们的压力下，还是选择了放弃。
而上黎天尊，则是接下了后龙天尊的工作，去进行天人感应，代表白玉京，与天道沟通。
然而，
三个月后，上黎天尊不知为何，忽然走火入魔，选择了自杀。
那一天，漫天流火。
传闻，他自杀的前半个月，去了一趟小南洲。有人亲眼看到他进入范家的大门。
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而新上任的执牛耳者，将这一切归咎于范无病。
白玉京及其一众终道者，与他的矛盾，变得更加不可调和。
上黎天尊身死道消的当天晚上，
范无病找到了师尊玉山道人，问了一个问题，
“师尊，是我害死了上黎天尊吗？”
玉山道人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就好像他还是个小孩子，
“是上天塑造的道义害死了他。”
第318章 做好觉悟与准备，去撬动那座大山
……
“上天塑造的道义……”
范无病躺在庭院里，透过指缝注视天上的太阳，回想着昨天与师尊的彻夜长谈。
他眉头之间，拧着些许郁结，瞳孔深处，流溢着某种微茫之色。
罗清尧从外面走进来。
她虽然还没正式嫁入范家，但在其他人眼里，她已经是范家的一员了。这几年里，她本人也主动参与范家，启明境，乃至是整个小南洲的一些事务。因为极高的修为，更是隐隐成为了主心骨之一。
“师兄在想什么？”
罗清尧蹲在范无病旁边，好奇地看着他的侧脸。
范无病偏过头问，
“清尧，在你看来，我是为了什么而前进？”
罗清尧笑了笑，“怎么突然问这个啊。”她想了想，“师兄以前不是说过吗，反抗个人的命运，不想被所谓的宿命囚禁，虽然我一直不知道师兄所谓的宿命到底是什么。”
“这么说，我一直都只在为我自己着想。”
“没有哦。”罗清尧将脸贴在范无病的胸口，近距离聆听他的心跳，“师兄还非常关心大家。很多时候，把我们这些不成器的家伙，看得比自己还重要呢。”
“哪有不成器。”范无病低声说。
“还是感觉师兄有心事呢。”罗清尧虽然不喜欢太过动脑筋，也说不上是个纤细的人，但对师兄范无病，她是愿意花上百倍心思的，“是因为上黎天尊吗？”
范无病闭上眼，“你知道他那天来找我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师兄愿意说的话，我会很认真去听。如果能帮师兄排忧解难就更好了。”
范无病笑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客气啦。”
罗清尧故作羞态，“人家也想被当做知书达礼，纤细温柔的姑娘嘛。”
看到这样的她，范无病心情总会立马好起来。她就是这样的，也许没有蔓儿那股认真劲儿，不像谷兰那样温柔贴心，但永远知道该怎么哄他开心。
范无病无意识地捻弄着罗清尧垂下来的鬓发，眼神缥缈地说，
“上黎天尊当时对我说，这天下是个巨大的谎言，而他是谎言编织者之一。说完这句话后，他无比痛苦地说，最为可怕的是，他明明参与了编织谎言，却根本不知道，而以为自己是在为了白玉京着想，为了天下着想。”
罗清尧眉头一颤。
范无病说，
“我追问他到底发现了什么。他却根本说不出口，就好像有人捂住了他的嘴。他拼尽全力，几乎要把肺脏都吐出来，也说不出半个字来。最后，他绝望地离开了。我……”
范无病沉声说，
“我却无能为力。我使用了各种手段，也无法知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只是去触碰，便感觉有一座跨不过去的悍海拦在我面前，而我，永远无法到达彼岸。半个月后，他自杀了，以如此耻辱的方式。”
罗清尧的心头颤动了一下。
她几乎没在师兄脸上看到这种低落的情绪。
“我一直看不起白玉京，觉得他们除了修为高点，力量强点，完全配不上仙道执牛耳者这个身份。可……”范无病说，“上黎天尊让我意识到，他们的确是在为天下着想，这是无可置疑的，真实的想法。但是，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自在天不自在，逍遥天不逍遥。他们从一开始，就失去了自由的意志，被某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戴上了枷锁和脚链。”
范无病叹了口气，低落地说，
“这样的话，不就显得我无理取闹，真像个破坏天下稳定的人了吗？”
罗清尧忽然紧紧抓住范无病的双手大声说，
“请不要质疑自己！师兄，你不是说过吗，严回让你无论如何也要坚定的相信自己！所以，请不要这样轻易地质疑自己！”
她蹙起眉头，懊恼地说，
“我不是个很聪明的人，很难以理解师兄说的话意味着什么。但，我感觉得到，师兄在质疑自己。这不对，这一点都不对。我始终认为，我所爱慕和崇拜的师兄，是个强大的人。这绝不是说你修为高强，而是，你有一颗跟我们所有人都不同的，强大的心。以前在永仙宗的时候，你那么弱小，却也有一种无可匹敌的信念。
“这种信念，是我几十年来苦苦追寻而不得的。我始终搞不懂，为什么师兄看起来跟我们所有人都不一样。很多时候，我甚至怀疑，师兄到底是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
范无病干笑一声，
“你这话说得还真可怕啊。”
罗清尧委屈地说，
“我没有怀疑师兄。只是觉得，师兄比起我们所有人，真的是独一无二的。所以，答应我，请不要让这种独一无二的气质消失。不要变成我们这种庸俗至极的人。”
范无病大受震撼。老实说，他一直觉得罗清尧是个有点小自恋的人，比如觉得自己天下第一可爱，天下第一受欢迎……没想到她居然说自己是庸俗至极的人。
他再一次认识到，自己在罗清尧心里的地位到底有多特殊。
范无病笑着说，
“抱歉，差点让你失望了。”
他打起精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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