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无病摇头,
“我们进入了李缘前辈的执念之中。”
“执念?”
范无病望向远方,“他的执念,是当年为了斩杀天人,取走了天下剑道三分气运铸造天下剑。然而,这柄天下剑,在他开天门的时候,崩断了,使得之后的剑客们更难成为大剑仙。他这份执念,画地为牢,在剑气纵横的射日关里,形成了一种类似于领域的存在。”
在坠仙地里汲取的大量执念,他很了解这方面的事。
伏蔓蔓很快便理解了,“难怪他好像对我们了如指掌。”
范无病问,“他有对你们说什么吗?”
伏蔓蔓正欲回答,却感受到了诸葛红的目光。她看了诸葛红一眼,想了想,然后摇头,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好吧。”
范无病心想,看样子不是自己不知不觉间惹到了诸葛红,应该是李缘对她说了些什么。
罗清尧说,
“这么说,师兄跟我的对决,打破了李缘前辈执念所化的牢。”
“你真得好好感谢李缘前辈。不是他的帮助,我也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范无病舒了口气,“要我眼睁睁看着你这般堕落下去,肯定难受死了。”
“对不起咯。”罗清尧抓着范无病的手左右摆动,“不会有下次了。”
范无病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射日关内,尘埃落定。
不过,这份重逢之喜,很快便被打破。
远空之处,一艘通体火红色的战列飞舟,划出火舌般的尾焰,迅速破空而来,悬停在他们头顶。
底部舱门打开后,一个身着玄火战甲的大将出现,气势如山峦。他一开口,便是山峦崩塌,
“吾乃凤凰帝朝镇岳大将军屠乙千是也,奉帝君之命,前来捉拿罪人范无病、罗清尧、伏蔓蔓、诸葛红。还不束手就擒!”
范无病平静地问,“我们何罪之有?”
屠乙千怒目圆睁,“你们好生看看这射日关变成什么样了!所见之处,皆是罪证,休要狡辩!”
射日关的天劫石城墙,都因为群星惊和新月乱的碰撞给粉碎了。
关内的剑气,肆无忌惮地往外倾泻,所到之处,一切气机和大道皆被碾碎。
“师兄,怎么办?要溜吗?”罗清尧对范无病神魂传音。
范无病摇头。如果只有他一个人,早就溜之大吉了,多个罗清尧,也没什么问题。但伏蔓蔓是白玉京小自在官,这一层身份在,是溜不得的。而且,诸葛红就是凤凰帝朝白帝城本地人,家人都还在白帝城,怎么都不可能逃走。
“我们跟你们走。”
屠乙千大手一挥,四条火焰缠绕的锁链,便要捆住他们。
范无病眼帘稍稍一垂,四条锁链瞬间化作湮粉,
“我说了,跟你们走,不是让你们带走。”
“大胆!”屠乙千怒喝一声,正要强行捉拿,忽然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停止流动了。一股莫大的威压,逼入他眉心紫府,只需再入半分,便能粉碎他的神魂。
他额头瞬间冒出冷汗,咽了咽口水,“你敢!”
范无病笑道,“我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但你最好不要把老实人逼得太紧。”
屠乙千怒目圆睁,咬牙切齿,但不得不同意范无病的要求。
四人便登上飞舟,火速前往白帝城。
……
有了前车之鉴,范无病四人并未被直接打入监牢,而是安置在凤凰帝宫的一间偏殿内。不过,殿外还是布置了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禁制,防止他们逃走。
诸葛红好奇地问,
“我们会坐牢吗?”
范无病笑道,“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担心的样子啊。”
诸葛红左手抓着伏蔓蔓右手,右手抓着罗清尧左手,
“有两位师娘跟我一起坐牢的话,我就不担心了。”
罗清尧愣了愣,心想这孩子可真精神,是个人来熟。她很了解,这种性格的孩子,是师兄最应付不来的,就跟……当年的自己一样。
诸葛红偷笑道,“而大师你一个人坐牢,可就寂寞了。”
范无病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她。
没有等太久,外面响起了脚步声。
这脚步声十分独特,每一声的大小、间隔都完全一样,没有丝毫差异,仿佛是精心计算过的。并且,没有带动任何气机的变化,就在门外,却给人一种远在天边的感觉。
殿门打开,光照了进来。
四人迎着光,不由得眯起眼睛,只看到一个身影缓缓逼近。
直至其几乎完全挡住光,才得以看清她的真容。
一个女人。
如此神容,立马让他们想到凤凰帝朝的帝君,李浅。
但她又未着帝袍,不戴金冠,而是披散着长发,穿着一身缀有金线的墨色长衣。她跟李缘一样,有一双十分清亮的眼睛,没有任何杂色和细斑,但她的目光十分锐利,不像李缘那样柔和。琼鼻,粉唇,玉耳,娇小的脸蛋……五官里的每一样,都充满了纤细感。
然而,当她出现在他们面前时,却只能从她身上感受到华贵的帝王气。
像诸葛红说的那样,这位女帝可能是天下最霸气的女人。
李浅目不斜视,行至殿中正位后转过身,
“请坐。”
她的声音也很纤细,但每个字节都充斥着无形的力量,让人感到一股压力。
范无病四人坐下来。
李浅将双手交叠在膝间,看了四人一眼,
“四位在射日关的所作所为,导致了射日关的崩溃。而你们刚好都是从由凤凰帝朝负责的关城进入的,所以,便由凤凰帝朝负责对你们进行审判。四位,可有意见?”
范无病问,“帝君亲自审问?”
李浅看着范无病,“四位的身份,帝朝内除了朕,恐怕还没有人有资格审判。”她接着看向伏蔓蔓,“伏仙子一是望仙阙人间执道,而是白玉京小自在官,将你羁押之事,已分别告知望仙阙和白玉京,很快便会有代表前来与本朝一同对你进行审判。”
她又对罗清尧说,
“摘星大剑仙是长明境罗家子弟,同样的,本朝也已告知罗家。”
“我呢,我呢?”诸葛红迫不及待地问。
范无病扶额,你迫不及待个鬼啊!这是什么长脸的是吗!
“你是凤凰帝朝的子民,按照本朝律令,可直接对你进行审判。”
“不通知墨家吗?”
李浅看着她说,“如果你有这方面的意愿,本朝可以通知墨家。”
诸葛红满意的点了点头。
李浅最后看向范无病,
“至于范公子。按理来说,本朝应该通知你所在的小南洲范家,但根据文心天和白玉京前不久联合颁布的《草拟要则》,本朝可以直接对你进行任何形式上的审判。”
那份《草拟要则》,范无病看过,相当于一种天下势力的公约。
其中新增了一条,便是针对他的。大致是说,只要他违反了任何一条公约,则,所属范围内的任何势力,都必须对他进行审判,如无力审判,便需要立马上报至白玉京和文心天。
简而言之,他是天下公敌。
不犯错大家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旦犯错,便是八方扔砖。
范无病笑道,
“前提是,我真的有罪,对吧。你不如先说说,我有什么罪。”
李浅微微眯起眼睛,显得目光更加锐利,
“忤逆天道的天杀者,使用某种手段,骗过了天道,这实在是令人惊骇。不过,朕倒是好奇,这次你又要怎样为自己洗脱罪名呢?”
“你是高高在上的帝君,我是人人喊打的天杀者。不知,你我的身份差距,在所谓的公约面前,是否等效呢?”
“本朝铁律如山,依法治国。你若有罪,便惩戒,若无罪,自然不会委屈你半分。”李浅挥动长袖,一份气机映像便浮现出来,正是范无病和罗清尧剑道对决的场景,“不得不说,这场对决,是朕有生以来,见过的最顶尖的一场对决。”
范无病笑道,“陛下这么说,可真是委屈了你那位大剑仙爷爷了。”
李浅眉头忽然一凝,恐怖的气势,朝范无病压倒,
“无礼!”
范无病不动如山,“我说的不对吗?”
诸葛红惊呼道,“原来李缘大剑仙,是陛下的爷爷吗!”
这份关系,有很多人都不知道。
毕竟,李缘在传闻里,从来都是孤身一人,七千年前剑开天门后,就此消失,都说他已身死。而李浅,现年不过七百多岁,跟她同修为的人比起来,还是个小孩子。
这样的两个人,怎么也扯不到一起去。
但事实是,他们是爷孙。
提及李缘之名后,李浅作为帝王的威严,有所丢失,她稍稍咬紧牙关,恼怒地看着范无病,
“果然是个遭天道不齿的人。”
罗清尧不满意了,气焰上窜,
“你说话放尊重点!把姑奶奶惹急了,砍了你这帝宫信不信?”
“哦?”李浅握拳撑着脸,“朕说的难道不对吗?莫非在你眼里,男人是要大于天道的?”
罗清尧嗤笑一声,“狗屁天道,姑奶奶看不见摸不着。你爷爷当年剑开天门,直面的就是天道。而你这个做孙女的,现如今却是在维护天道,此乃不孝。一个不孝女居然当了帝君,这凤凰帝朝果然是狗不待的地方,朝纲祸乱,泥沙俱下。什么铁律如山,依法治国,说给谁听呢?!”
范无病呆呆地看着罗清尧。
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好师妹居然如此毒舌。
罗清尧害羞地看着他,眨了眨眼,传音道,“是你让我做真实的自己咯。你还说了,不管什么样的我,都喜欢。可不许变心啊!”
范无病憋不住笑了起来。
李浅先被罗清尧这么骂了一顿,又听到范无病的笑声,顿时脸黑了。但她并未发作,语气平静地说,
“破坏射日关,是既定的罪证。你要作何解释?”
范无病并不解释,正声道,
“射日关乃是天人之战的古战场,埋葬着无数先辈的枯骨,遍地皆是坟茔。他们的意志化作剑气,纵横其间,他们的执念,成了阴魂,在里面日夜徘徊。这份苦痛,这道印刻在剑洲身间的伤疤本应该被岁月抚平,由俱往俱来的一切所安顿。但是!你凤凰帝朝,与心剑门,丕圤宫媾和,为了一己私立,画地为牢,困住了先辈们的残魂碎魄,让他们一万多年不得安宁,不得善终。这才是罪过!”
范无病步步逼近,离李浅只有不到十步的距离,
“而我们,打破了监牢,还给了他们安宁,让他们得以为自己悲壮的一生抒写终章。不信的,你自己看!自己听!”
说完,
范无病右手猛地凌空一握,瞬间将从射日关里倾泻而出的剑气全部抓了过来,将蕴含于其中的每一道执念,都以气机映像的方式呈现出来。
一个个殒命于此的剑客们,其壮烈的一生,就这般摆在了李浅面前。
殿中雅雀无声,落针可闻。
李浅像一具精致的人偶一般,看着这些映像,一动也不动。
…………
第286章 破茧成蝶,飞跃沧海
李浅纤细的眉头轻轻一颤,清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范无病,
“忤逆天道的天杀者,竟然也有一颗大义之心吗?”
“不敢。我只是将所见所闻说出来而已。”范无病身着一袭天青色的行装,傲然立于殿中央,如同一根不可动摇的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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