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太怕死就全点生命值了 第285章

  不少人聚集在这里,粗略一看都有三四百个了。若是三四百个凡人,普通修仙者,肯定还说不上“热闹”,但仔细一瞧便能发现,这几百个人修为最低的都是合体初期,大多在合体后期,一部分小乘,还有不少的大乘修士。

  这些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大能们,此时此刻扎堆在金淮峰,自然说得上颇为热闹。

  萝卜开会跟群英荟萃的区别就在这里。

  众人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同自己的旧知好友热切聊谈,或是相互之间引荐结交,乍一看,以为是什么顶尖大佬们的论道会。但实际上,他们皆是临时到此,来观摩一位大能渡劫的。

  这些取之于天地的修仙者们,都期望自己能走到渡天劫那一天,所以,提前观摩观摩,涨点见识和经验,是非常有必要的。

  此时此刻,不远处的天空中,劫云正在酝酿。下方,一长发飘飘,仙风道骨的老者正悬空盘坐,闭着眼静待天劫到来。

  金淮峰的一座悬崖边,大乘境的迎秋居士望了望天边的劫云,转而扭头问自己的好友泯雪尊者,

  “泯雪,你觉得温沦老祖有几成的胜算?”

  泯雪尊者是个鹤发童颜的女修,冰蓝色的唇色是她容貌上最为显眼之处。她想了想说:

  “我记得,温沦老祖的大道是浮云大道,对吧。”

  迎秋居士捋了捋肩头的流海,“是的。浮云大道,没有终道者。”

  “那恐怕不容乐观。温沦老祖为何会选择没有终道者的大道呢?”泯雪尊者颇为不解,“他难道不知道,有终道者的大道,面对的天劫会弱一些吗?”

  “你跟温沦老祖接触不多,可能不太了解。”迎秋居士目光灼然,“大概是两百年前,温沦老祖闭关之际,我曾与他一同论道七日。他的一些话,我至今印象深刻。”

  “哦?”泯雪尊者了解自己这位老友,出身名门,修仙路走得特别顺坦,这太平洲,鲜有他能瞧得上眼的存在。

  迎秋居士说,“温沦老祖当时对我说:‘如今这天下,大家都爱走捷径,修仙修得特别功利,想方设法,投机取巧,只为争一个什么百年难得一遇,千年难得一见的名头。绝大多数人都傍着那些有终道者的大道前进,因为这样领悟更快,进展最迅速,哪怕选择的大道根本不适合自己也无所谓。可天下有三千条先天大道啊,九百九十七个终道者占据了绝大多数的气运和造化。其他人想的是去受蒙荫,顺天意,可修仙之途一开始不正是挑战天意的一件事吗?’”

  “他真这样说?”泯雪尊者有些讶异。

  迎秋居士笑道,“我还能骗你不成?温沦老祖本可选择终道者的大道,但最后还是放弃了,选择未曾有终道者涉足的浮云大道。他说,这座天下缺乏活力,绝大多数人满脑子都是盛名一方,变强,富足,早已忘记了‘修炼’这个说法最初诞生时,是为了挑战自然,为了让天下变得更好。”

  泯雪尊者不是很能理解,“何必要堵上自己的一切呢?”

  “一切……”迎秋居士稍稍虚目,“泯雪,你觉得你的一切是什么?”

  “自然是修行三千载所得来的修为和神功。”

  “所以,大家都见不得新东西,见不得超出自己认知观念的事物。”迎秋居士说,“就像二十年前闹得沸沸扬扬的长生洲天杀劫之事。你还记得,天杀劫刚出现那段时间,修仙界是什么态度吗?”

  泯雪尊者点头,“自然记得。大家都觉得那个引来天杀劫的家伙,必然被会天道诛杀。”

  “可当大家得知事情全经过的时候,纷纷很庆幸他最后还是死了对吧。”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那你想过没有,如果那个叫范无病的修士,活下来了,会发生什么?”

  泯雪尊者顿住,她根本没有想过这种可能,现在仔细一想,“全天下可能会疯狂地去探寻他的一切吧。”

  “对啊,这座天下接受不了那样的事。天要杀你,你怎么能不死呢?”迎秋居士目光遥远,“可是……为什么天要杀我,我就一定要死呢?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天杀必死’这样的观念,深入人心了呢?真魔那种真正祸害天下的存在,不去受天杀,那个几乎都在做好事的范无病,为何要受天杀呢?”

  泯雪尊者感觉自己这位老友变得有些陌生,“你到底想说什么?”

  迎秋居士笑道,“我只想说,有些时候,我们真的要打破惯常的思维,尝试去看待和接受新事物了。”

  天空中的劫云忽地传出一阵轰隆声,打断了所有人的交谈。

  众人纷纷看向温沦老祖那边。

  盘坐于空的温沦老祖缓缓睁开双眼,瞳孔透出静谧平和的意味,好似空谷寒潭。劫云中好似有一双眼睛在审视着他,更好似有一股意志在问询他,为何要走上这样一条大道?

  温沦老祖将自己的意志凝结成一股力量,冲入劫云。他言说:

  “大道于此间通行,我自当去往。”

  劫云似乎被他这番回答触怒了,猛地往外扩张,增大了几倍。金淮峰上观摩的一众修士们见状,赶紧拉开距离,生怕被波及到,仅有几个同为大乘的修士停留在原地,想要更近距离感受。

  这些大乘修士们之间是相互认识的,惟独一个孑然而立的黑衣女子很是陌生。她独自站在一棵苍松之下,身材欣长笔挺,单看侧脸便能感受到一股浑然天成的道意,她立足于那边,却好似本就是那边的风景。

  泯雪尊者颇有些好奇,问迎秋居士:“你见过那位道友吗?”

  迎秋居士看去,笑道:“那位是望仙阙的人间执道。大概是来此地巡道的吧。”

  一提到这个,泯雪尊者很是惊奇,“我记得望仙阙的人间执道,貌似不满五十岁吧,叫……伏蔓蔓来着?”

  “对,就是她。”

  “她这一身修为,我可看不清半点,道意更是浑然天成。以前在人道大会上,见到的那些白玉京的天尊们也不过如此吧。”泯雪尊者眼眸神异非常。同为女子,她显然兴趣更大。

  迎秋居士笑道,“你可悠着点吧,道家的人脾气可都不小,都是有话直说的,可不顾及什么同道颜面,别去触霉头了。”

  “哎,认识一下而已。”

  泯雪尊者欣然前往,去到伏蔓蔓身旁,施施然行礼问候,“在下詹雪,众道友们给了个泯雪尊者的尊号。道友可是望仙阙的人间执道?”

  伏蔓蔓扭头看向她,微微一笑,“是的。小道伏蔓蔓,还未有尊号,这番到贵地来长些见识,幸得与泯雪尊者相会。”

  泯雪尊者稍顿,这么谦礼……不是说道家的人脾气都很大吗?

  “伏道友觉得太平洲如何呢?”

  伏蔓蔓看着面对天劫的温沦老祖,“能孕育出这般气节的人物,自然是风水宝地。小道此行从长生洲,一路经过大罗洲,太乙洲,云州,雪洲,可也少见温沦老祖这般人物。”

  这话说得好听,但泯雪尊者其实稍有芥蒂,因为她觉得温沦老祖有点……傻?放着好端端的阳关道不走,非要去过独木桥。她不禁在心里暗道,再是人间执道,也不过是个五十多岁的小娃娃,看问题实在过于理想化。

  “那伏道友觉得温沦老祖能有几分胜算?”

  伏蔓蔓稍稍摇头,“胜算几分不由我来定。是由天定的。”

  这话没什么实际意义。天劫来自天道,可不是由天定吗?

  闲聊几句后,话不投机,泯雪尊者便返回了。

  “如何?”迎秋居士问。

  泯雪尊者摇头说,“人挺好的,温和大度,不像道家那些人个个怪脾气。但她可能有些太单纯了,认为太平洲是风水宝地。理由居然是此地能够孕育出温沦老祖那般人物。”

  迎秋居士却眼前一亮,看向伏蔓蔓的目光多了些兴趣。

  温沦老祖的天劫终于开始了。

  天穹之上,落下一道道蕴含着天威意志的大道之雷。这般大道,便是温沦老祖所选择的浮云大道。浮云者,生于江河山川,又布施草木雨露,是一条取之于自然,用之于自然的先天大道。

  但,这劫雷之中的浮云大道,却不是什么草木雨露,而是一根根雾状的大道尖刺组成的。

  劫雷轰然从云层之中滚下来,坠入温沦老祖的体内。

  所有观摩者心都提到嗓子眼。

  温沦老祖大道护体,神通尽出,各般法宝环伺在身周,去抵御天威。悍然的威势,让此地的天空,都变得电光闪烁。一些修为较低的观摩者,连连逃出更远,不敢靠近。那劫雷之中随便一道尖刺,便足以让他们身死道消。

  整场天劫,持续了一个时辰。

  温沦老祖的各般法宝都不同程度地残缺了,护体的大道道机都支离破碎了。他的手段着实了得,神通万法,肉身成神,还有众多器灵相护,硬生生抗住了天劫的长达一个时辰的持续轰击。

  迎秋居士啧然,“天劫居然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这便是没有终道者庇护的待遇吗?真可怕!通常来说,一重天劫应该只会持续一刻钟,最多不过两刻钟。不过还好,温沦老祖不愧是太平洲凡人修仙的典范,意志坚韧,准备周全。”

  泯雪尊者说,“他这番以浮云大道成功渡过天劫,恐怕有机会成为浮云大道的终道者吧。”

  迎秋居士顿了顿,“这可说不好。”

  “浮云大道,应该还没诞生过劫仙吧。温沦道祖是第一个劫仙,除了他,还有谁能担当这条大道的终道者?”

  迎秋居士摇摇头,没有多说什么。他心里想的其实是……温沦老祖未必会选择成为终道者,毕竟,这位老祖之所以选择没有终道者的大道,就是因为不认同终道者。

  天劫已过,

  但劫云并未就此消散。

  温沦老祖浑身残破狼狈,但目光始终平和静谧,神情始终坚韧。

  这时,他感受到一道从劫云里涌出的意志。

  这番意志携带着某种“天命”。

  他立马感受出来是什么天命。便是让他成为浮云大道的终道者,承接这份天命,庇佑天下踏上浮云大道的修仙者们,为他们聚气运,祈安乐,同时,他们在大道上的收获与感悟,也将有一部分馈赠于他。

  怎么看,这终道者的天命,都是“好人有好报”的印证。

  但,真是这样吗?

  终道者真是天道选择的卫道士们吗?这卫道士,卫的是什么“道”呢?如果弄不清楚这一点,他绝不肯去做那终道者。

  温沦老祖目光灼然,天命既定又如何?

  他断然拒绝承接这份天命。

  原本平息的劫云,忽地又变得暴躁起来,眨眼之间就酝酿出第二道天劫。

  都开始为温沦老祖庆贺的一众修士们见到这般景象,顿时吓得懵住了。怎么回事?天劫怎么又来了?一重劫仙的天劫,不是应该只有一道天劫吗,为何来第二道了!而且,这第二道的威势看上去,比第一道强了很多!

  “这是怎么回事!”泯雪尊者瞪大眼。

  迎秋居士心里一沉。他估计,可能是温沦老祖拒绝了成为终道者的天命。因为这种事几乎没有发生过,所以,并未有相关记载。

  拒绝成为终道者,是忤逆天道的行为?

  第二道天劫,轰然落下。如同电龙般的浮云大道雷劫,撕破天幕,荡开劫云,使得周遭的气机陷入混沌,大道皆不可通行。与此同时还迸发出一种绝不可忤逆的浩瀚意志。

  温沦老祖哪怕是面对这般,目光也依旧平和静谧。

  于他而言,这只不过是在践行一直以来遵循的道义而已,便是所谓的初心依旧。

  可,天劫似乎不认可他的初心。

  他那三千多载的修为,在这般天劫的轰击下,寸寸蹦碎,一点不剩。受之于天道的东西,顷刻间,尽数被天道收回。

  但他还活着。

  这俨然证明,刚刚那不是劫仙的天劫,而是来自忤逆天命的惩戒。

  盛大的渡劫礼,以如此让人无法理解的结局结束了。

  失去修为的温沦老祖,彻底变成了凡人。

  可,直到这一刻,他目光都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迎秋居士和泯雪尊者瞳孔颤抖着。他们都感到震惊,但震惊的地方截然不同。前者震惊的是天道居然会惩戒不愿意成为终道者的人!后者震惊的是,温沦老祖居然不愿意成为终道者!

  待到他们回过神来时,温沦老祖已消失于此地,与他一同消失的,还有那位立于苍松之下,一身黑衣的人间执道。

  一条荒芜的山路上,

  温沦老祖佝偻着身躯,杵着树枝做的拐杖,缓步前行。经过两道天劫,他修为尽失,整个人看上去老了很多。

  伏蔓蔓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路后,他说:

  “小姑娘,有什么话,你就直接说吧。”

  伏蔓蔓眼帘低垂,明亮的眼眸里缓缓流淌着金色的纹路,如同绕着太阳盘旋的天鸟金乌,

  “为什么要选择浮云大道呢?”

  “天上的浮云,地上的行人,二者如一。”

  “为什么不接受天命呢?”

  温沦老祖走累了,站着歇一会儿,“似乎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终道者是这座天下的卫道士。他们庇佑亿万的修仙者们,实乃人杰。这让人们觉得,终道者的存在是理所当然的,天下就该有终道者。可大道的本质本身是万事万物的运转,是人对天地,对自然,乃至对自身的一种认知。这样的认知,对每个人而言都该是不同的。终道者的出现,让一切都改变了。”

  “哪里改变了?”

  “人们开始相信,一条大道,就是那样一成不变的,就该像终道者那样去领悟。我们认识天地的方式,变成了固定的模板和样式。修仙变得像是算学里的公式一样,一一得一,二二得四。有了简单易行的捷径,人们便缺乏了创造力,这座天下便像是一座层级分明的高楼。”

  伏蔓蔓想了想问,“也许,终道者们卫道……卫的是天道?”

  温沦老祖这才扭头看了伏蔓蔓一眼,稍有些惊异地问:“小姑娘是何人?”

  伏蔓蔓笑道,“我是望仙阙的人间执道。”

  温沦老祖皱起眉,心中暗自喃语,不该啊……道家不是终道者最多的地方吗?怎么会说出这般话来……

  他对道家没什么好态度,但伏蔓蔓给他的感觉不太一样。

  两人便于这山路上,边走边聊。

  伏蔓蔓得以倾听这位老祖,从一个因为魔修祸乱而流离失所的凡人,成长为一方老祖的故事。这样的故事,在全天下悠久的岁月里非常多,却令她十分动容。

  因为,从始至终,温沦老祖所坚守的修行信念都坚定不移。

  他坚信,大道通天,而不是天赐大道。

  伏蔓蔓收获良多。

  分别之际,温沦老祖脸上满是和蔼的笑容。他很喜欢伏蔓蔓。他觉得,这个小姑娘身上有一种远不同于其他人的气性。她给人一种,如同太阳照耀世人般的感觉。

  “前辈此行当如何呢?”伏蔓蔓关心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