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堂的某个座位上，一个道士扮相的门客目光闪烁着。
……
范家的族会一直到黄昏时分才散会。
道士门客徐元廷在范家滞留了一会儿后，进了范城，从主街折入一条小道，在一间偏门外停留片刻口，推门而入，走进一座仙楼的后院。
院子里，一个眉目方正，身材宽厚的紫衣中年男子正闭眼等候着。他气机沉稳，整个人像山一般丝毫不动摇。
徐元廷躬身小心说，“月先生。”
月学林睁开眼问，“如何？”
徐元廷将先前范家族会上的商议结果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月学林眉头稍稍一凝，“那范启看得居然这么透？对这片地域的了解程度，一点都不比我们差啊……身居小南洲，却对天下大势也知几分。什么来路？”
徐元廷说，“正是范启，带领范家从名不见经传的小家族，一跃成如今的大家。那范城的选址，城池布局规划，也是他一人敲定的。”
“如此大才，不去天下大放异彩，居然窝在小南洲？”月学林蹙眉。
徐元廷悻然道，“他的儿子范无病更是个怪物。哪怕只身在外，也为范家留下了很多隐性财产。”
月学林满不在乎，“一个死人罢了，不必多谈。”他端了端手，丢给徐元廷一个乾坤袋，“这次带来的消息不错，报酬给你加一般。”
徐元廷面色一喜，“多谢月先生。鄙人告退。”
言罢，他转过身，却没有迈步。
月学林问，“怎地，还有何事？”
徐元廷怔怔地转过身，双眼空洞地望着月学林。
月学林皱起眉，“你怎么回事？”
院子的某角传来一道声音，“一个死人罢了，有什么好说的。”
月学林寒意炸立，一身气机鼓荡起来，大道顷刻间覆盖住整个院子，四周的空气，都因为他凝结起来。沉顿的杀意，化作一双双锐利的眼睛，在院子的每个角落里睁开，一起望向范无病。
范无病眯起眼睛，“‘目道’，嗯，不错。我的大道还没收集到这条先天大道。”
每一只眼睛都呈现出不同的目光。喜怒哀乐皆有，有些污染精神。
月学林死死盯着范无病，心跳得很快。他感到一些悚然，自己居然对这个人的到来毫无察觉，而他居然在自己面前，无声无息地杀死了徐元廷！
范无病无视月学林的威势，走到徐元廷面前，捡起乾坤袋一看，“一百枚极品灵石就给打发了，你正元殿可真小气啊。这家伙也是，为了这么点灵石，就把范家给卖了。”他笑道，“老老实实跟着范家混，不比这破灵石好？”
月学林更是惊悚……这人居然知道我是正元殿的？我分明是层层伪装，叠了四种身份的啊！
他预感到危机，意念微动，顿时有一只眼睛悄悄离场，打算去通风报信。但这只眼睛，还没飞出院子，忽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拖拽住，径直地射向范无病。
范无病一脚将这只眼睛踩烂，淡淡地望着月学林，“蠢货。”
月学林没有因为辱骂失去理智。他到底是个大乘，很冷静的意识到，自己绝对不能在这里动手。一旦动手，那正元殿、星亥剑宗和善觉门在范城的布局就会受到影响。
但，必须得把刚才的消息带出去！
他眯起眼睛，“没想到范家居然还有你这等高手。更没想到，你居然直接就把这徐元廷给杀了，他虽然为私欲牵动，但为范家所做的贡献可不少，要不然也进不去范家的议事堂。”
范无病面无表情地说，“别浪费神魂了。”
话音刚落，月学林顿时感到自己刚刚分出去的那一道神魂，被一股诡异的力量直接点爆了，根本反应不过来，也无法抵抗。他瞳孔顿缩，“你！”
“我？”范无病背着手向前一步。养天决很好使，作为承载终身魂灵意志的养天鼎产出的神通，能够轻松锁定他人的神魂，造成内源性创伤。若是自身的神魂强度高于对方，则可直接点爆。
月学林吓了连连往后退了几步。分出去通风报信的神魂，瞬间就被吞没。他整个人的精气神瞬间萎靡下来。
“你是何人，你是何人！范家不可能有你这般存在！我们调查得很仔细！”
“听上去，你们对范家还真是知根知底啊。还有哪些？”范无病笑问。
月学林猛地闭紧嘴巴，一个字都不说。
“不说也没关系，我可以搜魂嘛。”
一听到“搜魂”二字，月学林顿时顾不得那么多，气机暴动，欲要反抗。但他一身浑厚的气机刚刚运作起来，立马就感到一股像是星空倾倒的压迫。他的肉身，神魂和大道直接被锁死无法动弹了。
月学林心跳快了极点。
他的瞳孔一张一缩，肺腔里好像被伸进了一只手紧紧抓住了肺，呼吸变得格外艰难。他看到范无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仅靠气势，仅靠气势！就让他动弹不得了。
这是何等怪力，何等修为啊！
一重劫仙？
二重劫仙？
还是更高？
月学林根本不敢相信。他再无法保持理智了，神魂被牢牢禁锢着，命都在对方手上了，哪还能谈什么心性，只得咬牙艰难地说，“你……到底是谁！”
“一个死人罢了，有什么可说的。”
月学林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忽地，他眼中的惊恐放大到了极致。这一刻，他看到的不是范无病，而是一个从地狱归来的，悖逆天道的大不敬者！
在月学林意识到自己身份的瞬间，范无病点爆了他的神魂，“舌欲”瞬间吞没了他神魂里的记忆。
院子里的眼睛却没有消失。
所有眼睛都变得愤恨无比，“你以为一个大乘那么好杀吗！你不该杀我的！你不该的！范家准备接受灭顶之灾吧！范无病，范无病，你会成为众矢之的，你会为你的鲁莽付出沉重的代价！”
“杀不死你？”范无病露出暧昧的笑容。
他从旁边捏来一只眼睛，向里面灌入一缕气机。这一缕气机看上去十分渺小，却让月学林的大道感到焚星灼月般的力量。其他所有眼睛，下意识地看向被他捏住的眼睛。就像传染病一样，众眼目光相接的瞬间，气机落满了所有的眼睛。
范无病笑道，“目道……看到即是事实？很不错的大道，现在是我的了。”
言罢，《吞星嚼月》疯狂运转。
所有的眼睛，顷刻间被蚕食一空。
【“目道”已融合进“吾道”】
“吾道”到现在为止，已经融合了一百四十二条先天大道了。相较三千大道还差了不少。
范无病心想，迟早得把所有大道都收集过来。
有种集邮的快感。
他看了看月学林的记忆，嘀咕道，“范家被渗透得跟筛子一样，怎么可能不吃亏嘛……唉，也不怪你们，是敌人跨阶层跨得有点大。”他还是相信范家的，给个百来年，很有机会成为新晋的仙道望族。
范无病随即放开神魂，把安插在范家里的暗桩全都找了出来。
为了避免误会，他没有杀他们，而是以《心之熔炉》操控他们的神魂，让他们“不经意间”把自己暴露出来。
就当是给老爹长个教训了。
……
赤峰盆地某个山谷里，正元殿的临时殿宇中。
深处某个房间里，枯坐的月学林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战栗和惊恐，紧接着变得无比兴奋，哈哈大笑起来，“范无病，没想到那只是我的分身吧！可笑！果然，再强也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家伙！”
他便起身，欲要把范无病还活着这个消息告知于众。
但刚走两步，忽地感觉很冷。
冷得非常快，眨眼间就让他无法动弹了。
他再次变得惊恐无比，“怎么回事！”
忽然，脑中响起范无病的声音，“我可比你更懂什么是分身。也比你懂什么是大道。”
冻杀万物的小寒剑意，从月学林的神魂里涌出来，降临在这个房间里。
《养天决》还有一个能力，那就是可以让自己的道意，直接从对方的神魂之中爆发出来，不会留下任何传递轨迹，直接避免被人推衍到位置。
月学林被范无病的手段彻底震惊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涌现，他大叫道，“你杀不死我！只要天底下还有人能用眼睛，你就杀不死我！”
目道。顾名思义，“眼睛和目光”的大道。只要还存在目光这种说法，那月学林就总能找到机会，在别人的目光之中重生。这是大道最赖皮的地方，玩概念的。所以说，大乘和劫仙难杀。
“那你，看看这个？”
忽地，一缕气机从他神魂之中涌出来，浮现在他眼前。
这缕气机是白色的，其中夹杂着一条金色的丝线，很美，让他瞬间心生向往。
于是，这条金色的丝线涌入了他的眼中，以极其残暴的方式，开始蚕食他的大道，就像魔修的食心虫。
“这是什么！啊！别过来！别过来！我的大道！啊——”
月学林被封冻于此，眼睁睁看着那条金线像饿死鬼一样，咬断了他的“目道”与所有目光的联系。
这条金色的丝线名为“上仙之力”，
专杀大道。
一个时辰后，正元殿其他人发现惨死在自己房间里的月学林。
当他们怀揣着震惊的心情尝试去寻找凶手时，
却发现，
凶手竟是月学林自己。
因为，一切的力量残余，全都来自月学林的神魂。
一天后，正元殿，星亥剑宗和善觉门同时收到消息，范家开始了一场从上到下的大清洗。
这一刻，
他们猛然意识到，这个范家，并不是软柿子。
第216章 天下大计
范启丝毫没有对那些背叛家族，或者被安插进来的暗桩留情，哪怕是范家子弟，也毫无包庇，情节较轻的废掉修为，或逐出家门，或关入家族地牢，情节较重的则统统镇杀掉，其中不乏议事堂族老的属亲。
事关家族存亡之际，必须要用重典。
家族内外，皆被范启的雷霆手段震惊到了。这些年来，范家的发展趋势很平滑，几乎没有遇到多大的阻碍，就那么一点一点变强了。以至于外界也有不少的质疑声，想着，起势如此快的范家，会不会只是个花架子呢？
这件事，彻底打消了众人的疑虑。
范家是真的有手段，范启也是真的有气魄。
即便经历了这样一件事，范启也丝毫没有动摇之前的想法，顶着议事堂族会讨论的方案有可能已经被泄露出去的压力，举办了一场论道会。邀请了小南洲叫得上名号的所有势力，不分什么外来和本土，全都一起。
而他打出去的名号也非常直白：论赤枫盆地和启月平原及其周边十二地域开辟玄境的必要性。
这几乎就是把打算和计划明牌了。
范启的想法是，这件事其实大家都明白，只不过都藏着掖着，背地里搞些暗戳戳的东西。以范家的处境，来阴的只会一点一点被吃干抹净，不如把问题放在台面上来讨论。把饼做到足够吸引大家全都加入的程度。
这几天里，整个范城，都在为论道会做准备，甚至加工赶点专门修了个大型论道场，无不给外界透露出一个信号：范家是认真的。
一结合起前几天范家上下的大清洗，外界便纷纷讨论起范家这般的目的所在。
是逼不得已，还是自认为已经有了抗衡正元殿，星亥剑宗和善觉门的能力了？
最被认可的猜想是，范家想拉大家一起下水。
这摆在明面上的目的，哪怕被猜到了其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就算小南洲所有势力，都知道范家在想什么，也得来淌这一趟浑水。
因为范家透露出的“玄境计划”，实在是太诱人了。
按照范家主动放出的消息，他们计划沿着地下四条大灵脉，分别建立起五座玄境。这般规模，放在全天下，都是相当了不得的。
刚开始，大家都一致认为，这不过是范家病急乱投医吹的牛。正元殿三家仙等势力，都只敢说赤枫盆地和启月平原范围建一个玄境，你范家何德何能，张口就是十五个大区域，划分成五个加起来几乎笼罩三分之一个小南洲的玄境啊。
想把众人扯下水有的是路子，不至于搞出这种轰堂大笑之事。
然而，不到三天时间，范家就十分“不小心”地“被”泄密了。
这份泄密是，关于建设五座小玄境，共同组建大玄境的详细计划书。
计划书通篇四十万字，将建设一个玄境所需要考虑的选址、地势改造、灵脉引导、聚灵造景、阵法布置、气运镇压、气机循环、大道通行……上至请天命，问天意，下至建造工期，细节，人力和物资投入，样样不落。
这是不是侃大山，懂行的一眼就看得出来。
正是这份详细到极致的计划书，彻底引燃了整个小南洲的热情。
范家的计划，是绝对意义上造福整个小南洲的天道级工程啊！
与此同时，众人也无法不去想，范家到底有什么惊世之才，居然能想出这样一份计划来。范家是如何做到这么专业的？建造一个玄境，所涉及的行业仙路，几乎囊括了仙、文、武、丹、器、符、农、班、具、医、兵、神、气、艺……几乎所有的主流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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