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关键的是,师姐刚回来,就又走了。
她只留下一句,“我去杀了天道”。
范无病心里沉闷,“师姐到底在做什么?莫非她知道是天道想杀我,所以打算通过杀了天道的方式来救我?”
这听上去很荒谬,但的确像是师姐的脑子能想出来的办法。
既然自己遗失的东西都被师姐打包交给清尧保存了,范无病也就稍稍放心下来。他还挺怕桃花被别人发现的,毕竟那家伙就是斩断登仙台的罪魁祸首,很大程度上导致了修仙界无法飞升的事实。
这座天下不缺活了两万年的老妖怪,肯定有人认得出来桃花。
范无病牵身而动,一步跨入海中,去到赑屃的宝地。
这个老家伙当年为了帮他问天意,为了把在远处举行归潮仪式的长生仙水母送过来,崩掉了自己的龟壳。整个看上去像一只血肉模糊的大号四脚蛇。
作为长生古物,赑屃活得久,但受了伤也恢复得很慢。
二十年,对它而言,不过弹指一瞬。
范无病引动生命大道,为它赐予生机,疗伤。
赑屃顿感一股暖流淌过身间,悠悠睁开眼,还疑惑,这个百年的海底暖流来得这么早吗?却见到一个芝麻大小的家伙悬在自己面前。
它瞳孔陡然缩小,浑身巨颤,“是你!”
范无病笑道,“老前辈,别那么激动,不利于伤势恢复。”
赑屃震惊无比,“你……你居然活了?”
范无病耸肩道,“我压根儿就没死。想杀我,哪有那么容易。”
赑屃眼中的惊颤难消,喃喃道,“居然真的在天杀之下活了下来。不可思议……无法想象……天都杀不死你,还有什么杀得是你?”
范无病眼中升腾起希望,“我希望,我的命掌握在自己手中。”
听到这般话,赑屃却有些悲伤。在它记忆里,说这种话的人,一个比一个死得惨,其中不乏它的一些旧友。也不知,范无病是否会成为下一个。
赑屃见他不断向自己赐予生机,叹道,“放弃吧,我这伤只能让时间来养,不是一星半点的生机可以解决的。”
范无病笑道,“一星半点儿不够,那如果是满天星呢。”
说完,他吾道全开,神魂凝于一点,把各种神通增益都唤进来。
生机如海般注入赑屃的身体里。
赑屃眼中一惊,也许……真的可以?
但这样做,真的不会把这小子掏空吗?
三天后,它发现自己错了。
范无病这小子,根本就是个无底洞。一身的气血生机好像永远也用不完,把它背上的龟壳补满后,整个人还满面红光,跟个没事人似的。比它老龟还老龟。
“你这小子,吃什么长大的?”赑屃感叹一句。
范无病笑道,“吞星嚼月。”
赑屃怪道,“你是天人转世吗?”
“天人到底是怎样的生命?”范无病不禁问。
赑屃说,“大荒时代结束后,天下进入开化纪,万物生长,人道昌盛,百家争鸣,算是人族最辉煌的时候。如今的修仙体系便是在那时候确立的。曾有一批人,踏上了另一条修行路,离开这座天下,打算去征服星空,他们便是天人。只是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又让他们重返天下了。”
“看来这个世界远比我想的要辽阔啊。”
赑屃摇头说,“不要这样去想。越是想这些,越觉得自己渺小。可你根本不需要去征服什么,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主人即可。”
范无病闻言,通透不少,眼里满是感激,“多谢老前辈耳提面命。”
赑屃悠悠道,“你还年轻,有无限的可能,便去闯荡求索吧。只是,别忘了偶尔来老家伙这里坐坐。”
范无病调侃,“懂了,孤寡老龟。我是得常回来看看。”
赑屃笑了起来,跟这小子说话挺开心的。
在这边待了一会儿后,范无病便离开了。
途经玄火山的时候,他稍稍驻足。
玄火山的坠仙地,已经被一股格外沉重且庞大的寰宇之力给阻隔开,形成了一座环绕的玄色高墙,从大天地里摘了出去,以防里面那些真魔流窜出来。
玄色高墙紧连着一座悬空城,是战士们的驻扎地,大量的货运飞舟,从四面八方飞来,不断出入悬空城,送上补给。天空中,密密麻麻一片,甚至专门为此开辟了一条航道。这些飞舟,也是墨家特别班造的,更大更快,一切都在为效率服务。
毕竟,墙后面的坠仙地,很残酷。补给稍微慢了点,就可能导致战线失守。
如今,全天下都心系于此。
所有坠仙地都这般。
像一根根绷紧的弦。
长生洲毕竟是位靠前列的洲境,底蕴不错。应付得还算游刃有余,但那些位靠后列,底蕴较差的洲境可就不好过了。尤其是太平洲,神木洲,云州等地,不得不依靠其他洲境驰援,才能勉强守住。
太平洲之前更是险些失守。真魔们一度把战线推到了玄色高墙。
范无病没有在这里停留多久,折身去了长明境罗家,想看看罗老爷子过得好不好。
……
罗家的守剑岛上,罗天元的剑院里。
罗天元正和明雪松围在棋盘前下棋。
范无病敛没气机,隐于旁边的剑树下。现在的他,一心收敛气机的话,饶是罗天元跟明雪松是劫仙也发现不了。他怕的只是那种对命格之事有所涉猎的,毕竟他不会隐藏命格,只得求助于姜杀。
他心道,“这老头儿,还有心情下棋,看来日子过得挺滋润的嘛。”
两老头儿都没说什么话,表情认真严肃。
棋盘上,罗天元的白棋局势微妙,稍不注意就要倒盘。
明雪松落下一子后,他陷入长考,最终皱着眉,颤抖着缓缓落下一子。
范无病和明雪松看到这一子,同时摇了摇头。
明雪松说,“老罗头,你心太乱了。这棋下得真臭。”
罗天元登时吹胡子瞪眼,面红耳赤地说,“让你来我这般处境,看你心乱不乱。你知道我这二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吗!先死了个太孙女婿,清尧又一去不回,坠仙地跟着爆发,我连伤心都来不及,里里外外忙得焦头烂额。你这老小子整天钓鱼,大事不问,小事不看,还好意思说我心乱了。”
范无病嘴角抽抽……死了个太孙女婿,这话说得真没礼貌!
明雪松是了解自己这个老友的,说那么多,只有那句“死了个太孙女婿”是关键的,其他的话不过是为了掩盖自己很伤心的事实。他还记得,范无病传来死讯那天,这老小子把他珍藏的几坛子美酒都给喝干了,一如当初清尧的父母传来噩耗。
明雪松再落下一子,棋面瞬间倒向他。
罗天元举起一子,心乱了,手抖了,无处可落,便叹了口气,低声道:“有时候,我真的在想,修这一辈子仙到底是为了什么。连自己的孩子都守护不了。”
明雪松喝了口茶说,“所以,我既无道侣,也无子嗣,孑然一身,无牵无挂。”
罗天元问,“那我死了,你不会难过一阵子?”
明雪松手一抖,顿觉茶水寡淡无味。
罗天元说,“哪有人能做到真正的孑然一身,无牵无挂。饶是白玉京里那些修太上忘情意的人,也做不到啊。”
“那你不妨信了清尧的话,范无病尚有一线生机,给自己个安慰吧。”
罗天元苦笑道,“那可是天杀啊,什么才是所谓的‘一线生机’呢?只怕清尧不过是太爱无病小子了,心里生了执念,才如此说。她先失去了父母,又失去爱人,如何能放得下呢。远走天下,也许只是想离开这个伤心地,不知还会不会回来。”
“除了相信,我们什么都不剩了。既然如此,为何不把‘相信’牢牢抓在手中呢。”
罗天元翻了个白眼,“你就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明雪松眉目平静,不想再扯这些伤心事了,岔开话题,“听说你让令仙带人去小南洲发展了?”
“嗯。”
“去小南洲做什么?这不像你的作风吧。”
罗天元呼出口气,“小南洲最近太闹腾了,都闹到我亲家头上了。怎么也得去撑撑腰吧,而且,让令仙出去透透气也好,整天待在沛新湖,多少有些影响心性。”
旁边的范无病心里一咯噔,范家出事了?
明雪松看了看棋盘,“白棋还有一线生机,你下还是不下?”
罗天元思绪不定,难看出什么“一线生机”来,正欲投子认输,忽地旁边的剑树摇曳了一下。
两人下意识看去,皆有些困惑,“无风而动?”
没瞧出什么名堂后,便又回到棋盘上。
明雪松忽地顿住,“你什么时候落的子?这一线生机居然还真给你抓到了。”
棋面上,白子已落,并且完美化解的黑子的杀势。
罗天元有些懵,“我落子了吗?”他拍了拍脑门儿,“好像是落子的时候,被剑树转移注意力了。哎,管他的,继续继续!”
局势被盘活了,罗天元豁然开朗,顿时兴奋起来,思绪都活络了。
第214章 改天换日
在返回小南洲的路上,途径大离帝朝的时候,范无病稍作停歇。
关于养天鼎他有一些疑问,在赑屃那里没有得到答案,想要过问一下同为先天法宝的抚龙仙钟。
悬在天衡帝城上空,正是夜晚。
这座庞大的城池,当初便繁华得没边,如今成就帝朝后,里里外外又翻新了一遍,便更是气象万千了。华灯璀璨,整齐有序的街道与建筑星罗棋布,各种造景华贵又颇为考究,看得出来是下了功夫了。便是这夜里,也依旧热闹非凡,人来人往,形形色色。
如今正是一个帝朝最好的时候,各方面都处在增长状态。这一代的大离子民,得以受到繁盛气运的庇佑与滋养,整体的精神面貌格外自信自豪。
范无病透过天下生灵图,能分明地看到,整个大离帝朝好似骄阳般璀璨。
“看起来,叶一贤算是个明君。”
范无病敛没气机与身形,落入离宫之中。
他直入最深处那方破庙,抚龙仙钟所在的地方。这里一直都是离宫里绝对不可以动的地方,所以,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跟当初一样破落,给人以迟暮老人的感觉。
庙宇里面,暗淡沉寂的抚龙仙钟,像一座沉睡的巨大宫殿。它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只有在重要日子,才会醒来,敲响钟声。这二十多年来,它只敲响过三回,一是大离成就帝朝时,二是范无病为永夜雪山正名时,三是范无病消没于天地时。
范无病站在抚龙仙钟下方,静静凝望着,看着它身上的班驳痕迹,以及团簇的纹路。岁月的厚重感,扑面而来。
他记得抚龙仙钟曾说,它当初和永仙宗那座苍玄塔共同侍奉一座通天的大庙,守望崎岖坎坷的成仙路,见证了各种各样飞升者的千姿百态。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空气,传出一声声抚龙音。
当初拼尽心血,要用承铭那仙级的重玄锻仙锤,才能敲出来的抚龙音,现在他已经可以用手指敲出来了。
心里也颇为感慨。
说时间过得不快,可转眼间,眼中的天地都换了好几轮。这条仙路,都走过好几个阶段了。从最开始走个路都要小心翼翼,到现在,天下各处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范无病觉得自己变了,又觉得自己没怎么变。
这种感觉很难说。
抚龙仙钟被抚龙音唤醒了。巨大的钟声微微摇曳了一下。接着,苍老沉重的意志压向范无病。
范无病也不抗拒,任由这般意志加身。
片刻后,抚龙仙钟的意志之声在他脑海里响起,“你居然还活着。”
范无病笑道,“我没感受错的话,前辈貌似还给我敲过丧钟。”
抚龙仙钟沉默片刻后说,“你是帝朝的叩门人。我理应这样做。”
“不管怎样,多谢前辈记得我。”
“你来这里,不只是为了言谢吧。”
范无病摊开右手,一方青鼎在他掌心悬浮起来,缓缓旋转,“这口鼎,前辈可认得?”
“养天鼎。承载众生魂灵意志,是联系天道与众生的桥梁。”
范无病问,“养天鼎没有意志吗?还是说已经沉睡了,我始终感受不到它的意志。”
抚龙仙钟又沉默了些许时候,“天道的意志就是养天鼎的意志。只不过,天道早已不复存在了,它自然便只是一方不会思考的鼎。”
范无病凝眉,“天道不复存在,那想要杀我的天道是什么?”
抚龙仙钟的意志有些沉重,“你应该去明白,王朝有更迭,天道亦是如此。如今的天是什么天,没有谁说得清楚。对于我们这些先天法宝而言,在各自的位置上,承担岁月的使命便是唯一的意志。使命催促着我们前行,当使命结束时,我们也就不复存在了。”
“所以说,养天鼎的使命结束了?”
“也许如今的天道,不再是由众生的意志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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