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一个，是哪一个！
范无病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
“嘶——好痛！”
“无病，让娘（师姐）抱抱你，好吗？摸摸头就不痛了。”
范无病双脚如同被定住了，根本无法逃离。
他只能任由这个一半娘亲，一半师姐的女人抱住自己。
然而，在抱住的瞬间，她忽然又变成一具通红的恶兽。
这恶兽，浑身都在淌着血。它身上满是罪恶，满是苦痛。它哭泣着，眼睛里滚出豆大的血泪。
“荧惑！”
范无病吓得面色惨白，惊声尖叫起来。
荧惑恶兽张开大嘴，一口将他的肩膀咬住，然后用力一撕，顿时撕掉了他半边身体。
“好痛！该死，该死！这是梦……我知道这是梦！但，为什么会梦到这些东西！我该怎么醒过来！该死！”
梦里的他，没有修为，没有属性面板，就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凡人。
“我该怎么离开！”
范无病忽然发狠，望着荧惑的眼中满是愤怒和仇恨，他张开嘴，也开始去啃咬荧惑。
他身上满是血，疯狂地撕咬。
不知不觉间，他竟然将荧惑给活生生地咬死了。
望着躺在地上的荧惑。他脑中浮现一个病态的想法，然后扑上去，将这恶兽给一点一点吃掉。
当他吃完荧惑后，赫然发现，自己竟然变成了一个新的荧惑恶兽。
“吼！”他的尖叫竟然变成了吼声。
忽然，他嗅到一股异香。
这异香让他感到十分放松，平静，竟又在这梦中睡了过去。
当他再次醒来时，赫然发现一个身穿道袍的道姑正端坐在自己面前打坐，两人之间的位置点着一根香。
这根香便是刚刚在梦里闻到的那股异香来源。
道姑睁开眼，轻笑一声，“你醒了。”
范无病捂着头站起来，四下看了看，“这还是梦吗？”
道姑摇头，“不是了，我已经把你叫醒了。”
范无病看了看属性面板，时间过去了三天。他四下看了看，繁茂的枝丫与树叶在四周野蛮生长，“这便是树冠里的大椿玄境？”
“是的。”道姑的声音温柔而亲切。
范无病试图放开神魂去感受，却受一股强大的意志压制，只得展开几十里。
这几十里的空间中，到处都漂浮着各种生灵，他们中有妖兽，有灵兽，有人，有的还活着，但大多数都已经死了，甚至化作了白骨。但，饶是变成了白骨，也能在他们身上感受到一种浓郁的生机，就好像还活着一样。
“这些是？”
道姑起身说，“长生者们。”
范无病看向道姑。
细枝硕果欲坠，
娉婷笑颜妩媚。
她很漂亮，身材更是夸张，宽松的道袍根本遮不住春痕秋波。
身间萦绕的清新道意又使得她不落风尘，艳而不俗，魅而不淫。
颇有道家修的那名为“放浪形骸意”的感觉。
“还未谢过道姑。”
薛雅温声道，“不必。我姓薛名雅，直呼名讳并无不可。你也可以叫我的尊号，‘有玄天尊’，来自望仙阙。”
范无病拱手，“见过有玄天尊，在下范无病。”
“我认识你，在长生洲可出名了。”薛雅笑道，“不过，你可托大了，就这般闯进这大椿玄境，跌入那长生梦里。”
范无病苦笑一声，“我自认为神魂坚韧。不过，我入梦的瞬间便意识到是场梦了。但不知为何，无论怎样做都醒不过来。”
“意识到是梦还醒不过来？”薛雅想了想，问：“是梦中有什么吸引你吗？”
范无病摇头，“没有。就是单纯地醒不过来。”
“那大概就是你执念太深了。”薛雅说，“深到连你自己都没意识到竟然会会到那般程度。你猝不及防，所以慌于应对，导致无法自己醒来。”
“执念太深……”
薛雅额间的金色挑染微微摇曳，为她增添一些美感，她的瞳孔里好似有彩砂在缓缓流淌，
“执念即为魔。范公子，你心里有魔。”
“魔？”范无病顿住，“心魔吗？”
“可以这么理解。”薛雅说，“坠仙之地里那些真魔，便可以看作是天地的心魔。一个人心中的执念若是壮大到一定程度，未必不能化作魔。”
范无病想着刚才的梦境。
他不明白为何师姐的脸和娘亲的脸会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看着眼前的道姑，他简单不深入地描述了一下梦境里的情况。
薛雅听后，沉思片刻，分析起来，“你的娘亲早逝，大多数时间都是你师姐在照顾你。会不会，在你心里，一定程度上师姐替代了娘亲的角色呢？你非常依恋你的师姐，因为她几乎是你童年里的唯一‘伙伴’。”
范无病眼帘低沉，“也许吧。”
“至于怪物要吃掉你。”薛雅笑了笑，“范公子，你大概是在害怕着什么。你所害怕的事物变成了梦里的怪物。”
“害怕。”范无病无法否认薛雅的说辞。
他意识到，自己也许真的害怕那即将到来的荧惑扑食。
薛雅又说，“失去挚爱的娘亲，所依恋的师姐又不在身边，害怕的事物又不知什么时候会到来，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种种的焦虑与恐惧，共同构成了你的执念。人最难战胜的就是自己的执念。所以，哪怕你能为雪山正名，能叩响帝朝之门，亦难以去面对。”
她笑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温和，“可你其实也该明白。每个人都会被爱，都会去爱别人，也都有害怕的事。这是构成‘人’的一生必然会存在的事物。它们不是人生路上的执念，而应该是一道道景观。我们所需要做就是，去看，去听，去触碰。”
范无病心中的浮躁缓缓散去。
他长呼一口气，轻松不少，笑着说：“多谢有玄天尊。”
“能帮到你就好。小南洲好不容易出个名人呢。”薛雅说。
“让有玄天尊见笑了。”跟这位道姑说话，很令人放松。她好似有一种能洞穿人心的能力，却又绝不会过分触及你的内心的柔弱处。
范无病没忘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看向那些漂浮在树冠之间的尸体，
“这些人都是来寻长生的吗？”
“有人是误入，有人是寻求，但无一例外，他们都在一场美好的长生梦中。外面一天，梦里十年。”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所以，大椿玄境其实本身就是一场梦？”
薛雅点头，“世上根本就没有长生，修道人士，应该端正心态，抱守初心才是。贪恋长生，不过幻梦一场。”
“那为何望仙阙的执道试炼要以‘长生’为试题呢？”
“长生是虚无缥缈的幻梦。这不过是在考验试炼者们是否能认清自己。”
范无病说：“那岂不是试炼者不进入大椿玄境即可？”
薛雅笑道，“不来这里，又怎么去岱舆呢？”
“大椿与岱舆相通？”
薛雅说，“大椿便长在岱舆仙山上。只是，如何去到岱舆仙山，是个问题。”
“原来如此。”
薛雅点出一道符篆小文，以此记录时间。
两人朝着树冠深处前进。
很快，他们便碰到一个身材娇小，面如珠玉的少女。她安静的躺在空中，缓缓飘荡着，身披蝶裙黛色的蝶裙。
范无病看了看，一番感受说：“她应该是四十天前进来的。”
薛雅说，“执道试炼的试炼者之一，程新珺。仙琅门的弟子。”
眼见着程新珺要撞上一根树枝，范无病便欲去停住她。
薛雅赶紧制止，“不要碰她。”
范无病立马打住。
“入了长生梦的生灵，会受到大椿的庇佑，防止被外力伤害。你看这些枝丫和藤蔓，都做好攻击你的准备了。”薛雅说。
范无病一看，果真如此。
格外浓郁的生机，在程新珺周围的枝丫里酝酿。
“大椿让人入梦，又要保护他们，这是何般？”范无病问。
薛雅说：“彭祖曾言，大椿经历过无数个时代，目睹了无数生灵陨灭于天灾人祸，曾许下宏愿，但求天下生灵长生不死。可这终究是妄想。妄想久而久之便成了执念，甚至是本能。大椿怜爱每一个生灵，不忍见其死。”
彭祖，道家曾经的执牛耳者之一。现在是庆祖。
“这便是，入梦容易，出梦难。”薛雅说，“而且，强行叫醒，会让人永沉长生梦。要让他们自己醒来才行。”她从袖里乾坤取出一把香来，看上去跟普通百姓用的没什么区别，“此香名为七脉八经九门十真香，可通神，可醒梦。去找你要找的人吧，这边就交给我了。”
范无病接过这把香，点头道：“多谢有玄天尊。”
薛雅微微一笑，“不客气。”
范无病持香牵身离去。
薛雅看着他的背影，略微沉思，“不像个魔修。至于无根气，找机会再试看看。”接着，她又露出一些笑意，“一个缺少母爱，又在害怕着什么的孩子，应该更偏好于成熟可靠，温柔知性的大姐姐类型吧。”
……
范无病很快就在树冠深处碰到了第二个刚进来不久的人。
是一个青年。这青年身上有刚刚那少女程新珺的气息，应该是结伴而行的。
他点燃一根七八九十香，放置在青年旁边。
焚烟没入青年的鼻孔。
不一会儿，他便醒了过来。梦一醒，他便失去大椿的庇佑，往下掉去。范无病一道气机扶住他。
易钦有些头疼，稳住身形后，眼中有些茫然，
“怎么回事，这是哪里？我不是在白玉京主持召开人道大会吗？”
人道大会，千年一次，历来都是由道家执牛耳者召开。
范无病：“……”好小子，真敢梦啊！
“你是谁？”易钦问。
范无病简单解释了一遍。
易钦顿时瞳孔发颤，整个人变得颓唐恍惚，“原来那是一场黄粱梦啊……”他看了看四周飘荡的其他“长生者”，他们大多已经身死，甚至化作枯骨了，神魂却还沉溺于梦中。
他顿时打起精神来，“至少我是幸运的！能够醒过来。”他郑重地抱拳行礼，“多谢前辈相助！在下易钦，长生洲天涯玄境尘心门弟子。此份恩情，在下定毕生铭记，若有需要，只管过问。”
范无病点头想，心性不错，立马就醒转了，不愧是试炼者。
“仙琅门程新珺跟你有关吗？”
易钦回答，“新珺是在下青梅。”
范无病便说，“她也沉入长生梦了，在那个方向，离此地约七十里。现在应该也醒了，你可以去找她。”
易钦正目说，“多谢前辈告知，既然她平安无事，在下便不去寻她了。执道试炼，当各走各路。”
范无病是擅长分析的，他见这小子腰间悬挂这一少女香囊，应该便是程新珺赠予的。
但这小子一心向道，他那位青梅的情路可就坎坷了。
范无病略微一想，笑道，“一位望仙阙的天尊在程新珺身旁。也许能为你指点一二。”
易钦即答，“那便是新珺的福分，与在下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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