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太怕死就全点生命值了 第178章

  “意义?”范无病冷笑一声,“意义便是他们自生下来起,就承担着这狗屁使命吗?既然必定要有人受病痛折磨,为何不是天衡上城离宫里那些人,为何不是皇帝!”

  这话吓到了山神。他战战兢兢地想,这话真是朝廷特使能说出来的吗?虽然他也对这种事感到愤恨,可也不敢如此野蛮地想象啊!

  范无病说,“人人皆知大离开启了帝朝之路,朝着帝朝前进。繁盛的外表下,谁关心过却玉山这角落里,阴暗凄惨的事!”

  山神赶紧劝说,“特使大人,不要置气了。总要有人负重前行嘛。”

  范无病嗤笑一声,“大离若真成了帝朝,皇帝便是享福最多的,他为何不负重前行?”

  山神苦笑,“也许圣上他本就是负重前行的啊。”

  “那他为何不把这一城的病揽下来?难道上一次帝朝之路失败,他不该负责吗?”

  山神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肉大人开口说,“这便是你的想法吗?”

  范无病揉了揉眉心,感觉头有些晕,稍稍恢复一些后,他赶紧在脑中奏响《雨龙天河响》,旋即凝目盯着肉大人,“你干扰了我的心智?”

  肉大人说,“不是干扰,只是放大了而已。”

  “放大?”山神有些困惑。

  肉大人说,“如果是正常的情况,你断然不会说出这番话来。本大人稍稍放大你的心智反应,你便义愤填膺地说出来了。倒是让本大人没想到的是,居然这么快就恢复了,还想多听听你骂一骂呢。”

  范无病凝眉,“为何要这般?”

  肉大人好像笑了一下,整个肉瘤颤抖了一下,“本大人是肉做的,又怎不懂得这些人遭受着怎样的困难呢?可本大人只是个肉瘤,又能做些什么呢?这么多年来,误入此地的人不少,但他们个个都一身的戾气,也对肉城里的人毫不关心,本大人看得烦,就给他们全部打杀了。你不同,你也许不是个善人,但应该是个好人。起码,你懂得怜悯,懂得共情,懂得过错到底在谁。”

  山神额角淌下一丝汗珠,心道,还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范无病意识到,这位肉大人,可能并不坏。

  他稍稍拱手,“还请肉大人明说。”

  从上方垂下来两个肉做的凳子,“请坐吧。”

  二人坐下来,肉凳子的触感很怪。

  肉大人语气幽幽,“本大人本是这山中的一个精怪,偶得一丝造化,修成太岁身。如果不出问题的话,本大人会被把持神道的儒家找到,然后封为太岁神,从此神道昌盛。”

  “太岁身!”只有神修才知道,太岁身何其强大,他迫不及待地问,“那后来呢?”

  “三百年前,一批人来到此地,修城筑墙,只用了两个月便修好了一座城。再之后,又一批人来到城中住下。”肉大人语气稍稍变化,“本大人本以为这荒郊野岭之地从此会变得热闹起来,却不想这人间只不过是多了一座监牢而已。城里的人,全都病了,病得很重。本大人哪怕是待在地下,也都无时不刻能感受到他们的痛苦与悲伤。那犹如恶鬼一般的气氛,在山中徘徊,游荡,把这里变成了地狱。”

  山神十分动容,“正是,正是如此啊!”

  肉大人说,“本大人无法想象,那些人到底承受着怎样的痛苦……而他们却根本无法离开此城,只能在其中感受永世之痛。你们不知的是,此城原先有一座大型阵法。那阵法能不断给予他们生机,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哪怕是自杀都做不到。只能承受着。更可怜的是,他们一直到死认为会有人来救他们。”

  “一直到死?不是说死不了吗?”范无病问。

  肉大人语气沉顿,“我杀死了他们。”

  范无病意识到,这位肉大人……很强。

  肉大人继续说,“但我很快就意识到,病不会因为他们的死亡而消失。会经由气运的流转,降临到其他人身上去,由其他人承受这份痛苦。于是,我便想出了这个办法,一点一点改造这座城,直至如今这般模样。我知道,这对他们而言很不公平……可,我只有这个办法了。所能做的,便是让他们幸福快乐地生活,由我来承受病痛。”

  范无病心潮激昂,“他们的病,全由你承受了?”

  “是啊,也许这便是我当初得那一缕造化的意义所在吧。”

  山神颤抖地问,“你放弃了太岁神的神道前途,没有神位,没有金身,就为了在这里庇护他们……”

  肉大人的语气里并没有遗憾,“我欲成神,本就是为了庇护天下各般生灵。如今我也不知我的行径算不算得上是庇护。可能,做得还不够吧。”他看向范无病,“你说得对,我将他们困在这里,对他们而言本就是一种苦痛。可我……没有其他办法。抱歉。”

  一句“抱歉”让范无病全身颤抖了一下,他愧疚地说,“我先前并不知真相,还请肉大人宽解。”

  “无碍,无碍。你说得没错。”

  范无病目光璀璨,“可这一切的源头,在天衡上城,在离宫,不是吗?”

  肉大人说,“他们不会看过来的。”

  山神凄然一笑,“这个庞大的王朝,何其可笑啊。”

  肉大人说,“你们还是出去吧。这座城早已病入膏肓,莫要待太久,免得也惹上病。这般病,凡药可无从医治。”

  山神看向范无病,“特使大人要将这般事,报回去吗?”

  范无病摇摇头,“我不是特使。”

  山神愣了一下,笑道,“小神早就这么觉得了。朝廷的特使,怎么可能像大人你这般纯良呢。他们只会告诉小神,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

  范无病上前,摸了摸肉瘤,那高高隆起的增生组织,每一道都是病痛的瘢痕。

  仅仅是触摸,便能感受到患病后的痛苦。

  他闭上眼,感受着……

  呐喊,咆哮,呻吟。病人们挣扎,痛哭,辗转反侧,日日夜夜,不得安宁。

  他太熟悉了,熟悉得像是亲身经历过。

  不,不是像。他就是亲身经历过。

  前世的他,便是患癌死去的。他感受过这种痛苦,无数个日夜里,他都想一死了之。

  “你……要做什么?”肉大人问。

  范无病睁开眼说,“肉大人,把这些病,交给我吧。”

  此言一出,四周一片死寂。

  好似肉大人那鼓动的血管都被冻住了。

  “你在说什么?”肉大人的语气有些愤怒。

  山神战战兢兢,“特使大人?”他太过震惊,忘了改口。

  范无病又说,“把这些病,交给我吧。”

  肉大人愤怒地说,“我绝不容许任何人拿这件事取笑!”

  范无病摇头,“我没在取笑,是真的这样想的。”

  肉大人沉默许久,“你承受不住。”

  “我承受得住。”

  “你凭什么去承受?”

  “凭这个。”范无病运作无妄造气术,从肉大人身上的一道瘢痕上牵出一缕灰芒来,然后一点一点将其净化改变。灰芒逐渐变得清明通透。而他却紧皱着眉头,满头大汗,好似承受着什么痛苦。

  山神看呆了。

  肉大人也震惊得肉瘤颤抖,“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病城里病,是气运病。是帝朝之路失败后气运反噬所造成的。

  气运,全名先天造化气。而无妄造气术,在吞噬了一缕大离的王朝龙气后,便进化出了一份能力,这份能力是如此描述的【你对“先天造化气”的感受将更加敏锐,并且,可通过一定手段,掠夺“先天造化气”】。

  范无病,将施加病的先天造化气掠夺了过来。

  然后,再用“舌欲”消化,将病的那部分给消化掉,只留下纯净地先天造化气。

  他笑道,“别管我是怎么做到的了。我确实能做。”

  肉大人沉默良久,“可你刚刚很痛苦。这意味着……”

  山神看向肉大人,咽了咽口水。

  肉大人说,“你会经历一遍得病的痛苦。”

  山神颤抖地问,“果真如此吗?”

  范无病没有说话。

  山神便知是真的了。他上前抱住范无病的大腿,怆然泪下,“特使大人,还是别吧。那真的很痛苦……”他见过那些患病的人,知道那是怎样的痛苦,凌迟都不及万一。

  范无病踹开他,“堂堂山神,居然混到这种地步,别哭了!”

  “特使大人!”

  范无病是山神这三百年来,第一个能说上话的,还从他那里得了很多香火神辉。再硬的心肠,受此恩惠也软了。何况,山神本身就算得上是个好神,只是未能为力而已。

  范无病看向肉大人,“肉大人何尝不是在承受痛苦呢?肉大人承受得了,我怎么承受不了?”

  肉大人说,“我本乃精怪,无所谓这般痛苦。你不同,你是个修仙者,这般病痛,会击穿你的道心,毁掉你的根基,让你的意志蒙上污秽。你前途光明,岂能沾染这等污秽呢?”

  范无病眼神璀璨如银河,“不。吾心澄明,哪管污秽。”

  这番话,让山神颤抖得说不出话,只管掉眼泪。

  在进城之前,他就听特使大人说了这番话。他当时以为这只是嘴上说说,没想到居然……居然!

  “呜呜呜……”山神呜呜地哭着。

  “别哭了,跟狼嚎似的!”范无病挥手撒给山神一大片香火神辉。

  但后者却只是看着他,不肯接受。

  范无病深吸一口气,“相信我吧。等我做完这件事,给你重新立个金身,准叫漫山遍野的妖魔不敢欺辱你半分。”

  “特使大人啊……”

  范无病上前对肉大人说,“肉大人,来吧。全都交给我。”

  “小子,你叫什么?”

  “小子……范无病。”

  肉大人正声道,“苍天在上,弟子肉屠以吾道造化为范无病请大愿。愿他……平安。”

  范无病亦在心中道,“苍天在上,弟子范无病拜请七曜真君,为这病入膏肓的大山,送上一阵春雨。”

  肉瘤上的瘢痕,像虫子一样,爬满范无病全身。

  共计七千五百四十二道。

  七千五百四十二种病,在他身上点燃。

  天衡上城深处,某地,一座巨大的黄钟,缓缓震荡起来,发出一道响声。

  钟声顷刻间传遍大离每一个角落。

  这一次,没再遗忘掉却玉山。

  ……

  一月二十三日。

  大离东北边境处,被遗忘了三百年之久的却玉山,天降甘霖,一夜之间,

  却玉山上春来到。

  吾心澄明,无病无痛。

第151章 渊牢狱卒,乞丐傩鬼

  李九在路边停下来,眼睛像一只鹰似的,一动不动盯着坡地上那棵枯树。

  天上下着雨。这雨轻而缓,同柔和的风一起从穹顶之上摇曳而来,全然没有冬日的肃杀与冰寒,好似一场春雨。

  春雨润物。

  那棵枯树的一个杈桠处,缓缓抽出一点青色来。

  “枯树抽新芽……春天来了。”

  天上忽地坠下一道流星之影。那影子猛地砸在这条小径上,荡开的气机扫平一切,连雨幕也中断了片刻。躁动且危险的气机里,王十缓缓走出来,咧嘴笑道,“现在是一月底,大离三月才开春呢!”

  李九不说话,往前走去。他瘸了右腿腿,断了左手,瞎了右眼,聋了左耳,若不是穿得还算周正,是一身体面的官家制服,在县城里挑个借口,往地上一躺,就是个乞丐,都不用化妆,光是靠这幅苦相,便能激起那些在外出游的公子小姐们的心头柔弱点点。

  王十也“不遑多让”。他四肢健全,并且格外壮硕,但天生一张兔嘴儿,朝天鼻,招风耳,绿豆眼,颧骨高得跟小山似的。便是民间传说里的“傩鬼相”。生下来就没了爹娘,顶着“王傩”这个名字活了一百多年,进了摄魂渊牢,当上狱卒,吃起官家饭后,才得名“王十”。

  两人朝着却玉山深处走去,一路上,静悄悄的。

  王十问,“不是说这却玉山妖魔环伺吗?怎地什么都没有?”

  李九咳嗽了起来,呛出一些血。

  王十说,“你痨病越来越重了,还好这回可以出来透气。”

  李九拄着罗汉头拐杖,蹒跚向前,“都被杀了。”

  “什么被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