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97章

  他看见我们,又看见对岸晃动的手电,整个人像被火燎了一下,忽然爬起来。

  马二吓得往后退:“哎!别诈尸啊!咱俩没仇!”

  鲍三爷没看他。

  他盯着石台右侧一片黑暗,嘴里含糊喊了一句:“门……门开了……”

  说完,他撒腿就跑。

  那不是正常跑。

  他脚下发飘,撞到石俑,膝盖磕在地上,又爬起来继续冲。眨眼就钻进石台后面一条窄缝里,手电光追过去,已经没影了。

  马大要追。

  郑有德抬手拦住:“别追。”

  “他知道路。”马大道。

  “疯人知道的路,未必给活人走。”

  这话一出,马大停了。

  我心里却压不住。

  鲍三爷从左边死路进去,长脸死在鬼脸菇那里,墩子死在水下,按理说他也该没了。可他偏偏活着,还从黑水里冒出来。

  这地方,比我们看到的要大。

  而且大得不讲理。

  对岸这时传来木板划水声。

  侯支锅的人动了。

  他们没再抢我们的筏子,自己弄了个简易筏子。

  说是筏子,其实就是几块宽木板绑在一起,下面垫了两个鼓囊囊的皮包。

  南派人走水洞子,身上常带这种皮囊,有牛皮的,也有橡胶内胎改的。九十年代末,货运站、修车铺里这种旧内胎多,几块钱能收一条。

  筏子过来得不快。

  前头蹲着一个瘦高男人,颧骨高,眼睛不大,手电压得很低。

  后面有个壮汉,肩宽得像矿上扛石头的,手里拎着一把短柄锤。再后头是个年轻人,头发染过一点黄,嘴角总往上撇,看着就欠收拾。

  最后一个中年人坐在边上,没说话。

  手电扫到他脸时,我愣了一下。

  铁生。

  两年前,我跟南派支锅胡那伙人跑水洞子时,结识过他。

  就是他告诉我,别信嘴上喊兄弟的人,多留一个心眼。

  铁生也看见了我。

  他眼神顿了一下,没打招呼。

  这种地方,认熟人不是好事。

  筏子靠岸。

  壮汉先跳下来,脚一落地,石台都闷了一下。

  年轻人跟着上来,刚看见马二,眼睛就瞪圆了。

  “马老二?”

  马二也一愣,随即乐了:“李小亮?你还活着呢?”

  李小亮脸色一黑:“你他妈才死了。”

  马二立刻看向郑有德:“把头,就是这小子欠我一只筏子。”

  李小亮骂道:“那筏子不是给你了?”

  “你输给我的那只是破的,我补了三层才敢用。你这人赌品不如墓气,墓气还知道往上冒。”

  这俩人一张嘴,我就知道有旧账。

  后来我才知道,那只折叠橡皮筏,就是李小亮在赌桌上抵账输给马二的。李小亮当年混后勤,嘴比铲子硬,天天吹自己有关系,结果一晚上输得差点脱裤子。

  马二没要他裤子,要了筏子。谁能想到,那玩意儿今天救了我们一命。

  侯支锅没理他们。

  他走到郑有德面前,手电照着郑有德的脸,笑了一下。

  “郑把头,久仰。断龙岭这口锅不小,你一个人吃得下?”

  郑有德没躲,硬刚道:“锅是我先揭的。”

  侯支锅慢悠悠道:“锅是山神的,谁揭到算谁的。但规矩是规矩,见者有份。你拿大头,我拿小头,不过分。”

  马大握紧了短撬。

  侯支锅身边的壮汉往前迈了一步。

  这人叫赵虎,他一动,那气势就不一样。他不像普通土工,更像矿场里打出来的人。肩膀沉,腰稳,眼睛却一直避开黑处。

  我注意到他腰上挂着三支手电。

  这种人我见过,力气大,能干重活,但怕黑。

  越怕黑的人,越不该下墓。

  可越缺钱的人,越不会挑路。

  郑有德沉默了几息。

  “上面的东西我已经拿了。刚才鲍三爷从水里出来,又往暗处跑了。这地方还有别的门,好东西也许还在下面。”

  侯支锅眼睛眯了一下。

  “东西,你拿出来的,我也看见了。我不要多,三成。”

  马二小声骂:“嘴一张就是三成,你咋不去抢银行?”

  李小亮冷笑:“抢银行犯法。”

  “你现在干的事,评先进?”

  李小亮被噎住。

  郑有德说道:“两成。”

  侯支锅看着他:“郑把头,这不是柳沟镇喝羊肉汤,两成少了。”

  “你可以不过河。”

  一句话,石台静了。

  这就是郑有德。

  他从不把狠话挂嘴边,但真说出口,对面就得掂量。

  侯支锅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行。两成就两成。但我要先挑。”

  郑有德摇头:“不行。我的人先清出来的东西,我留。新发现的东西,你先挑。”

第109章 翻身

  侯支锅没立刻答应。

  李小亮先急了:“支锅,凭什么?他们北边人拿了多少咱们都不知道!”

  铁生这时开口:“闭嘴。”

  李小亮脸一僵。

  侯支锅看了铁生一眼,又看郑有德。

  “新发现,我先挑?”

  “先挑一件。”

  “重器怎么算?”

  “谁拿得走算谁的,拿不走别赖山。”

  侯支锅点头:“成。”

  这场谈判就这么定了。

  听着简单,其实每个字都带刀。

  郑有德后来跟我说,江湖谈账,靠的不是嘴,是底气。你越怕谈崩,对方越敢加价。你真能掀桌,他反而坐得稳。侯支锅要是有把握吃掉我们,就不会谈两成。他开口三成,是试郑有德手里有没有牌。郑有德压到两成,是告诉他:我不怕你翻脸。

  马二还想嘀咕。

  马大看了他一眼。

  他闭嘴了。

  侯支锅转身看向鲍三爷消失的方向。

  “他刚才说什么?”

  我说:“水府,门开了。”

  侯支锅眼神变了一下。

  郑有德看向我。

  我明白他的意思,只补了一句:“石棺底下,也有水府两个字。”

  李小亮立刻嚷:“石棺?你们开到哪儿了?”

  马二笑道:“想知道?叫二爷。”

  李小亮想冲上来,被赵虎一把按住肩。

  赵虎开口,声音很闷:“别吵,水里有东西。”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黑水。

  河面平了。

  可平得太快。

  刚才鲍三爷被拖上岸,水里至少该有一阵乱纹。现在那片黑水像盖了一层油,连筏子碰出的圈都散得慢。

  侯支锅压低声音:“这河不能久待。”

  郑有德点头:“走鲍三爷那条缝。”

  “不等分账?”李小亮问。

  铁生冷冷道:“你要是想在这儿分,我给你烧纸。”

  李小亮不说话了。

  两拨人临时合到一处,顺序重新排。

  赵虎打头,马大跟着。侯支锅第三,郑有德第四。我夹在中间,马二和李小亮互相看不顺眼,却被安排在一起。铁生断后。

  马二不乐意:“把头,我跟他一块儿,容易发生人命。”

  李小亮冷笑:“谁弄死谁还不一定。”

  铁生在后面说:“你们两个要动手,我不拦。但谁惊了水里的东西,我先敲谁膝盖。”

  两人一起闭嘴。

  鲍三爷钻进去的那条缝,比想象中窄。

  石台后面有一排天然石牙,平时手电一扫很容易忽略。中间有一道斜缝,边缘有新蹭痕,还有一点血。

  赵虎蹲下看了看,用手指抹了一下。

  “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