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笑他。
因为我们都被那口棺压住了。
盗墓人见棺,心里不会只想钱。你得先想,它为什么还在,它里面有什么,它会不会要你的命。
棺椁四周散着东西。
玉器、铜器、漆器,还有一些烂成片的丝织物。丝织物贴在地上,颜色发暗,一碰估计就没。铜器有小壶、灯、镜、带钩。玉器散得不多,但每一件都压眼。
手电扫到内棺盖上,我看见几片玉。
那些玉片嵌在棺盖靠头的位置,不成整衣,只像一张人脸的轮廓。额、眼、鼻、口的位置都有,线条简单,却摆得很正。
“玉衣?”马二兴奋道。
“不是玉衣。”
郑有德走近两步,又停住道:“这是玉面罩。玉衣的简化版。”
“还有简化版?侯爷也买不起全套?”
“别乱讲。金缕玉衣不是谁都能用。汉代这东西有规矩,诸侯王、列侯、贵戚,分等级。安定侯能用玉面罩,说明皇帝对他不薄。”
我忍不住问:“可正史上没他。”
郑有德没看我,只说:“越是没名,越要小心。”
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有些人活着时名字被抹掉,死了以后反倒把所有东西留在土里。你看不见他的名字,却能看见他身边的规制。墓不会撒谎,撒谎的是写史的人。
马二已经想上手,被马大一把按住肩。
“先看四周。”郑有德说,“棺不开,货不动。”
马二苦着脸:“把头,翁书林可在镇上,他要是追进来,咱还给他讲规矩?”
郑有德回头看他。
“他追进来,也得先过蛇形道、陷坑、丹砂气、鬼脸菇。你急什么?”
马二想了想:“也是。那老毒物要真掉坑里,算侯爷显灵。”
郑有德没理他,蹲下看棺椁四角。
马大负责检查顶和木椁受力。我跟着郑有德走,马二被安排在后头拿灯。
这活他不爱干,但也不敢废话。
外椁塌的一侧,地上有些玉片。不是刚碎的,边缘有土沁,应该早年木椁塌的时候一起压裂了。头骨位置附近,有一只青玉剑璏。
剑璏是古人挂剑用的玉件,穿在革带上。后世很多人不懂,管它叫玉扣子,卖货时能少卖一半钱。
古玩行里这种亏不少见,尤其九十年代末,资讯没现在这么通。一个小县城收破烂的,收到汉代玉剑饰,可能就按石头卖。
等到北京、上海、香港转一圈,价格后头能多两个零。说到底,眼力就是钱。
我把那只剑璏捧起来,不敢用力。
玉色青中带灰,一端雕着螭虎。线条收得很紧,转折硬,刀口干净。
郑有德拿手电从侧面照了照。
“青玉螭虎纹剑璏。”
马二凑过来看:“这小玩意值钱?”
“正经汉八刀。”
“真八刀刻的?”
“不是。”
马二脸垮了:“那叫啥八刀?”
郑有德把剑璏递给我:“汉八刀不是数刀数,是说刀法利落。一刀下去就是一刀,没有拖泥带水。现在市面上仿的,线条发软,像用针慢慢磨出来的,一看就没劲。”
马二点头:“明白了,跟我哥打我一样,一下到位。”
马大冷冷看他。
马二立刻补一句:“夸你呢。”
我差点笑出声。
郑有德指着棺头附近:“九峰,玉器你拣。马大拣铜器。马二,漆器归你。”
马二一听不乐意:“为啥我拣最烂的?那些漆片一碰就碎,碎了还赖我。”
“因为你手欠,拣烂的损失小。”
马大点头:“对。”
亲哥补刀,刀刀见骨。
马二没脾气了,蹲地上拿竹片挑漆器残片,嘴里嘟囔:“我这辈子不是输给赌,就是输给我哥。”
我开始清玉器。
头骨旁除了剑璏,还有几块白玉璧片。胸口位置散着一小枚玉蝉,腹部旁有玉塞,脚边还有半块玉璜。
玉上有红沁。
马二看见红沁,立刻来了精神:“这个我懂,血沁!市场上都说血沁古玉大价钱,红得越狠越贵。”
郑有德嗤了一声。
“少听市场上那些半吊子吹。”
他拿起一块红沁玉璧片,递到我眼前。
“真出土的汉玉,有红沁不假,但多数不是血。汉代下葬爱撒朱砂,朱砂进玉缝,时间长了就红。血?人死了几千年,血早没影了。骨头都成渣,还给你留血染玉?那是卖假货的编话,专坑想捡漏的。”
我把这话也记下了,古玩圈最会讲故事。
同一块玉,会讲的人说它陪过王侯,不会讲的人说它是石头。
故事不能当真!
但故事能卖钱。
那年头,电视鉴宝刚火起来,许多人拿家里祖传尿壶都觉得是宫里出来的。市场热,骗子就多。盗墓贼骗买家,买家骗外行,外行再骗亲戚。钱在中间转一圈,最后总有人哭。
我们分拣了大半个时辰。
值钱的小件越来越多。
青玉剑璏一只,白玉璧片四块,玉蝉一枚,玉塞两枚,玉璜半件。铜器里有一面小铜镜,两只小灯,一件带钩,还有几个铜泡。漆器残得厉害,只挑出两块带彩绘的盖片,用棉布夹着。
马二越拣越急。
“把头,这棺开不开?外头那些都这么好,里头不得飞天?”
郑有德没急,他绕着内棺走了一圈。
棺盖上的玉面罩嵌得很牢。每块玉片边上都有黑漆痕,应该是用漆胶固定。玉片之间没有金丝,不是玉衣那套。可放在棺盖正头位,意思很明白。
让死人有脸见祖宗。
我们开始各自包货。
我包玉器最慢。
玉怕磕,也怕混。出土位置、形制、沁色都得记清。以后分钱,卖货,甚至保命,都可能用得上。
第100章 龟纽
我们把棺椁四周能带的东西收完,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
玉器归我包,铜器归马大包,马二捡漆器捡得一肚子火。那些漆片太脆,有的拿竹片一挑,自己先裂成两半。马二不敢骂棺里的人,只能骂自己手气背。
“我算看明白了。”马二蹲在地上,把一块彩绘漆片夹进棉布里,“我这辈子跟好东西没缘。活人让我干苦活,死人让我捡破片。”
“你少说两句,缘分能多活一会儿。”
郑有德一直站在内棺旁边,看棺盖上的玉面罩。
那张玉面罩不完整,但五官位置还在。几片玉被黑漆粘在棺盖头位,灯一照,玉里有暗暗的灰光。它不是活人的脸,也不像死人脸,更像一张给死人留的名分。
汉墓里见玉,不能只看值不值钱。玉蝉、玉塞、玉璧、玉衣,各有各的用处。汉代人信玉能护尸,贵人死了,九窍塞玉,嘴里含蝉,身上盖玉衣,讲究的是让死人不朽。
可规矩也严,不是谁都能用金缕玉衣。真乱用了,活着的后代也要掉脑袋。所以墓里用什么玉,往往比墓志还说实话。
安定侯正史没名,可这口棺给他的规矩不低。
这就怪。
名字没了,排场还在。
郑有德弯腰看了半天,终于开口:“开棺。”
马二刚把漆片包好,手一抖,差点把包丢出去。
“真开啊?”
“你刚才不是急?”
马二干笑:“我急归急,也没急着跟侯爷面对面。”
郑有德没搭理他,指了指棺盖两侧:“六根铜钉。马大,你来。”
马大取出短撬和扁铲,先清棺盖边上的黑漆。那些漆硬得像石头,铲一下掉一小片。棺木太老,不能用蛮劲。劲大了,盖子裂,里面东西也跟着完。
六根铜钉分在两侧,每根都有拇指粗,钉帽压进木里,外面糊着漆灰。一般棺钉用铁的多,铜钉少见。铜不如铁硬,但不烂得那么快。能用铜钉封棺,说明下葬时不怕花钱。
道上有个说法,叫“棺钉不数单”。老土工开棺前,先看钉数。三根、五根、七根,多半有讲究,可能是急葬,也可能是镇尸。六根这种对称封法,看着规矩,实际更麻烦。因为它封得稳,棺盖受力匀。你撬错一边,另一边压着,盖子不动,人先急。急了就加力,加力就出事。
马大把第一根铜钉周围清开,用扁撬顶住钉帽,慢慢抬。
吱。
声音钻进耳朵里,我牙根都跟着酸了一下。
马二捂着腮帮子:“这声儿,比我输钱还难受。”
第一根铜钉松开后,马大没急着拔。他换角度,让钉身一点点离木。铜钉出来时带着黑色漆皮,钉尖还挂着碎木屑。
第二根,第三根。
每撬一根,墓室里就响一次。
那声音不大,可在主墓室里传得很远。墙上的鸟纹被手电扫过,翅膀像一排黑影。外面蛇形道没有动静,前室也没有声。静得我能听见马二吞口水。
撬到第四根时,我耳朵忽然一跳。
棺里响了一下。
沙沙。
像有东西在干叶子下面爬。
“停。”
我这一声出口,马大的手立刻定住。
马二往后蹦了半步:“咋了?”
我没回他,蹲下去,把耳朵贴近棺侧。棺木发凉,隔着木头,有股药苦味往外渗。
里面没声。
我屏住气。
几息后。
沙沙声又来了。
这次更清楚,在棺内偏胸口的位置,我抬头看郑有德:“里面有动静。”
马二脸色变了:“把头,里头有活物?”
郑有德盯着棺盖,没马上说话。
火折子的光落在他脸上,他那只独臂的袖子垂着,一动不动。
“继续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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