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80章

  “你拿嘴吹。”

  马二一噎。

  马大从包里拿出一只铁皮小壶,里面装的是温水,水里泡过醋。

  不是厨房那种陈醋,是便宜白醋,镇上小卖部一块多一瓶。下墓的人常带,能除一点土腥,也能对付某些灰缝。

  但它不是万能,别信外头瞎吹,说倒点醋就能开墓,那是评书。真正用的时候,只能沿缝湿润,叫灰膏回软一点,给钎子找路。

  马大拿布蘸水,沿着砖缝一点点擦。

  “九峰,听券。”

  我贴上去。

  砖券和石板不一样。石板声音短,砖券声音散。好券顶敲起来一串紧音,坏券顶敲一下,旁边跟着空。

  我从左到右听了一遍。

  中间实,两边虚,右侧第三道缝底下有空腔。那地方不是承力点,能下手。

  “右三。”我说。

  马大看向郑有德,他点头:“开眼。”

  开眼不是开大洞,是在券顶上先取一块砖,看看里面格局。这个眼要选准,选错了,砖券一失衡,整道拱跟着散。

  马大把细钎压进砖缝,慢慢别。第一块没动,第二次,缝里掉下黑渣。

  “大哥,我来搭把手。”马二看得急。

  “你扶灯。”

  “我力气大。”

  “你手欠。”

  马二又闭嘴。

  我差点笑出声。

  洞里太压人,有这么两句,反倒让心稳了点。

  半个钟头后,那块青砖终于松了。

  马大用两根手指夹住砖尾,往外抽了不到半寸。

  洞顶上方忽然传来一声细响。

  不是汉墓券顶,是我们头上的辽墓,我猛地抬头:“上面受力变了!”

  郑有德喝道:“退半步,别碰券!”

  马大立刻松手,可那块青砖已经被抽出一截,卡在缝里不上不下。

  更要命的是,石板被我们撬开的小口,开始往下掉灰。

  马二脸白了:“把头,咋办?塞回去?”

  “不能硬塞。”我说,“砖尾卡住了,硬推会顶散旁边。”

  “你说。”

  那一刻,洞里三个人都看着我。

  我喉咙发干。

  老苗那句话又冒出来:怕死,但别乱。

  我伸手摸了摸砖尾,砖身还稳,右侧灰缝已经醒开,左侧没动。

  “别退砖。顺着右缝再让半寸,把它斜抽出来。上面用木楔顶住石板,别让重量落券顶。”

  “这不是更开了吗?”马二不信。

  “不抽才塌。”

  “干。”

  马大没半点废话。

  他用钎子压右缝,我拿木楔顶石板下沿,马二咬着牙稳灯。

  青砖一点点出来。

  最后那半寸,马大手腕一拧,砖被完整抽出。

  等到没什么情况,我们先爬了上去,马大继续在下面把卷顶砖都清理了出来,露出一个能进一人的卷口,然后他也很快爬了上来。

  我们在上面等了半小时,确定墓室氧气充足后才准备下去。

  郑有德咬住手电,先下去了。

  他左袖空荡,右手抓着绳,脚尖一点点往下找。洞口太窄,探灯光贴着他脸过去,能看见他额头上的土和汗。

  临下去前,他把手电从嘴里拿出来,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记住!不管底下有什么,都别慌。”

  他停了半口气,又说:“慌了,就死在里头。”

  马二刚想接话,嘴张到一半,又闭上了。

  这话不是吓唬人。

  十三米竖洞,头顶是塌过的辽墓,脚下是两千年前的汉墓。中间卡着流沙、石板、砖券,哪一样翻脸都不认人。

  在墓室里最怕的不是碰见邪乎东西,是人在窄洞里慌。人一慌,手脚乱扒,绳子乱缠,灯乱晃,上头看不清,下头喊不出,三五个呼吸就能把自己送走。

  郑有德下去了。

  他下得很慢。

  绳子在洞沿磨出细土,马大用手压着绳扣,脸上没有表情。

  过了一会儿,下面传来郑有德的声音。

  “九峰,下。”

  我背上装备包,把伞兵刀别到腰侧,趴到洞口,脚先探进去。

  洞壁贴住胸口。

  土凉,潮气重,衣服一碰就粘。

  我双手抓绳,腰往下一沉,整个人滑进了黑口子里。

  上面的灯光很快窄成一圈。再往下,就是手电照出来的一小块土壁。

  十三米听着不算长,真往下钻,跟被土一口一口吞没差不多。背包压着肩,土壁磨着后背,膝盖没法完全弯,脚尖只能踩洞壁上的小凹。

  滑到一半,右手肘忽然撞上一块突出的硬茬。

  砰。

  我眼前一黑,手差点松开。

  疼从胳膊肘炸到肩窝,老苗打出来的淤青也跟着翻账,然后右腿一绷,旧伤立刻钻了上来。

  我咬住牙,停住身子。

  上头马二探头:“九峰?咋了?”

  “没事。”

  这不是逞强。竖洞里最忌讳上下一起乱问,声音一乱,人心就散。我把左脚往洞壁上一踩,重新攥紧绳,慢慢往下挪。

  疼归疼,脑子不能乱。

  脚底终于踩到实处时,我整个人一软,差点跪下。

  郑有德伸手扶了我一把。

  “掌灯。”

  我打开手电,光柱往前一扫。

  下一刻,我愣住了。

  眼前不是我想的乱砖,不是塌木,也不是满地棺材板。

第90章 荒唐

  两面墙上,有颜色:赭红,暗黑,旧黄。

  颜色断了很多,有些地方被水汽泡花,有些地方被泥点盖住,可它们还在墙上。

  我把灯抬高,一匹马露出来。

  马头高昂,四腿拉开,线条虽然残,却有劲。后面是车,车轮画得不圆,辐条却清楚。再往旁边,是执戟的人,衣袍下摆拖着,脸只剩半边,眼睛的位置有一道黑线。

  那是一幅汉代人物车马出行图。

  我以前在书上见过类似的,画像石、壁画墓,都有这种东西。

  汉人讲排场,生前有车马,死后也要有。贵人下葬,不光放器,还要把他活着的身份画在墙上。你看见车马,就知道墓主人不是普通老百姓,看见仪仗和从人,就能估出官阶,要是再有题记,那就更不得了,一个字都能值钱。

  可书上看,和站在墓里看,不是一回事。

  手电光挪过去,那些断线像从土里慢慢醒过来。

  两千年。

  这几个字忽然砸进我脑子里。

  从汉人封墓那天起,到我这个青石岭出来的穷小子站在这里,中间隔着多少朝代,多少死人,多少人连名字都没留下。

  可这墙上的马还在跑。

  我手抖了一下。

  不是怕,是真的激动。

  我那时候才明白,这行为什么能把人迷住。钱是一回事,出名是一回事。更要命的是,你站在这种地方,会有一种荒唐的念头:两千年来没人看过的东西,今天让我看见了。

  郑有德看着墙,半天没出声。他把手电光压低,没直照彩绘。

  “别拿灯烤太久。”他说,“新见气的壁画脆。”

  这话我懂。

  墓里东西最怕见风见光,尤其壁画。封着的时候看着还行,一开口,湿度一变,颜色就起皮。

  外头有些人不懂,拿强光猛照,甚至上手摸,觉得自己见了宝。其实一摸就是一层粉,宝没到手,先造孽。

  马大第三个下来。

  他落地比我稳,脚一沾地,短撬就端起来,先看左边,再看右边,最后看头顶。

  他没盯壁画,这就是马大。

  别人看钱,看稀奇,他先看哪儿能死人。

  “顶还行。”他说,“右前方有塌土。”

  郑有德点点头:“别往里走太深,先等马二。”

  上头绳子一晃。

  马二下来了。

  他比我吵,一路骂骂咧咧,到了底下,两只脚刚踩稳,还没顾上看墙,先捂住鼻子。

  “娘的。”

  他脸皱成一团:“这味儿怎么跟上面不一样?”

  我从壁画里回过神。

  刚才那股激动太冲,把鼻子都盖过去了。

  我抽了抽鼻子。

  确实不对。

  正常老墓里,多半是土腥、灰味、木头闷久了的味。要是棺椁烂了,会有腐气,要是有水,会有霉味,可这里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