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笑。
我怕一笑,脸上那些刺口子疼。
下山时,天快亮了。
面包车停在黑水沟边,谭辣椒先把东西分开放进暗格。
马大最后检查车轮印。
何豁嘴在路边撒了点烟灰,把他蹲过的地方盖住。
一切都像没发生过。
……
车进安西时,天已经亮透了。
街边早点摊刚支起来,蒸笼往外冒白气。有人端着豆腐脑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嘴里哈着热气。我们的面包车从旁边过去,没人多看一眼。
昨晚断龙岭那点事,在山里像天大的动静。
到了城里,连个屁都算不上。
郑有德没让车回羊肉馆。
车拐进古玩市场后街,停在一处民房门口。那房子夹在两栋旧楼中间,门口挂着“修表配钥匙”的牌子,卷帘门半拉着,里面没有表,也没有钥匙。
谭辣椒先下车,左右看了看,敲了三下门。
里面有人问:“谁?”
谭辣椒说:“买火柴。”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胖子。
他胖得很匀,脸圆,肚子圆,连手指都像揉好的白面条。可他眼睛不小,转得快,看人时先看鞋,再看手,最后才看脸。
他一见郑有德,立刻笑了。
“郑爷,您老可算来了。我茶都换了三遍。”
郑有德进门:“茶能喝就行,人别换。”
胖子笑得更甜:“瞧您说的,我许胖子在安西混,换谁也不能换您。”
我心里一动。
许胖子。
昨天在市场,郑有德让光头赔钱时,提过这个名字。
屋里门一关,外头的声音就隔住了。
这民房外头破,里头不一样。窗户用厚帘子挡着,桌上铺着旧毡布,墙角有保险柜。桌边还有个瘦男人,戴眼镜,手里拿着放大镜。
许胖子看了我一眼。
“新面孔?”
马二抢着说:“我家小孩,专门背土的。”
我没吭声。
许胖子笑眯眯:“年纪小好,年轻人手脚快。”
谭辣椒把包往桌上一放:“少扯闲篇,看货。”
许胖子搓了搓手,脸上的笑淡了些。
这人变脸不难看,反倒自然。刚才像亲戚,现在像算盘。
马大把东西一样样取出来。
青花碗,盘子,铜镜,银镯。
每件东西外头都包着布。
布打开时,屋里没人说话。只有许胖子的呼吸稍微重了一点。
他先拿铜镜。
看了两眼。
又拿银镯,用指甲刮了刮黑皮,摇头:“银子死,工也粗。”
谭辣椒冷笑:“你要觉得粗,拿回家给你媳妇戴,正好压手腕。”
许胖子不接话。
他最后拿起那几只青花碗。
看第一只,他嘴角动了动。
看第二只,他眼睛收了一下。
看到第三只,也就是我摸出老补那只,他直接放在一边。
“这只有伤。”
郑有德只喝茶,没说话。
许胖子慢慢把几只碗摆成一排,又让眼镜男看。
眼镜男拿放大镜看了半天,在他耳边说了两句。
许胖子点点头,叹了口气。
“郑爷,不是我压您价。东西是老东西,可惜不是官窑。民窑粗活,釉也不够亮。再加一只有补,一枪走,我最多给一万二。”
第8章 开胃
马二当场坐不住:“胖子,你嘴巴拿刀开过光?一万二你也说得出口?”
许胖子摊手:“马二兄弟,行情就这样。现在风声紧,货不好走。我要接,也得担风险。”
马二还想说,郑有德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马二闭嘴。
屋里安静下来。
许胖子看着郑有德,笑还在脸上,手却摸着那只最好的碗。
郑有德没看他,反而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
我明白了。
不是让我乱说,是让我说该说的。
我装作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盯着那只碗,小声问:“许老板,这碗真不值钱?”
许胖子笑了:“小兄弟,古玩这行水深,你还小,看不懂正常。”
我点点头:“我是不懂。我就觉得它声好。”
许胖子手停了一下。
我又说:“我以前在村里收破烂,姥爷教我听碗。破碗声音散,好碗声音收。这只敲起来不像普通民窑,声音像敲玉。”
马二看我一眼,憋着笑。
我继续装傻:“还有这个青,透到胎里去了。我姥爷说,这叫过墙青。”
这句话一出,许胖子的脸变了。
不是大变。
就是眼角那点笑没了。
眼镜男也抬头看我。
许胖子把碗拿起来,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
叮。
声音短,却清。
他又敲第二下。
这回他没说话。
我心里松了一点。
说实话,我不知道“过墙青”是不是准名。那是我在市场听一个老摊主吹牛时记住的。可这碗确实不一般,青花发色沉,胎声细,跟普通粗瓷不是一路。
有时候江湖上压价,不是比谁懂得多。
是比谁先露怯。
许胖子看我一眼:“小兄弟耳朵挺尖。”
我低头:“穷人家东西少,摔不起,只能听。”
郑有德这时才开口:“一万二,茶钱都不够。”
许胖子把碗放回毡布上,手指点了点桌面。
“一万五。”
郑有德起身:“走。”
他真走。
马大立刻收布。
谭辣椒抓起银镯,动作比男人还快。
许胖子脸上的肉抖了抖:“郑爷,买卖不是这么谈的。”
郑有德说:“你没谈买卖。你在逗孩子。”
这句话,比骂人还狠。
许胖子看了我一眼,笑不出来了。
他沉默了几秒,说:“一万七千。”
郑有德没停。
许胖子咬牙:“一万七千八。整包走。再高我真没肉吃。”
郑有德这才转身。
“现钱。”
许胖子冲眼镜男点头。
眼镜男进里屋,很快提了个黑包出来。包打开,里面是成捆的百元钞,还有些五十的旧票。
我看着那些钱,喉咙发干。
我从小到大,没见过这么多现金。
许胖子一边点钱,一边说:“郑爷,现在青铜不好碰,瓷器还能过手。下回有硬货,提前给我信。”
郑有德把钱收好:“硬货烫手。”
许胖子笑了笑:“烫手才值钱。”
郑有德看着他:“手没了,钱归谁?”
屋里又静了。
许胖子干笑两声:“您老还是这么会说话。”
出了民房,马二一把搂住我肩膀。
“小九峰,行啊。你刚才那句什么青,直接把胖子肚皮捅漏了。”
我被他勒得肩膀疼:“过墙青。”
“对,过墙青。听着就贵。下回我喝酒也这么说,这酒过墙香。”
上一篇:全球死考:刚下刑场你让我去考试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