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74章

  我们三人下水。

  马大在前,我居中,马二拖着接杆在后。我们没有再去水眼,顺着上次那条暗沟往辽墓方向摸。

  这条排水暗沟本来应该是辽墓泄水用的,砖缝里长满滑腻的水垢,人钻进去,肩膀常常擦到两边。马二背着接杆,好几次卡住,急得用脚蹬。我回头拍他,让他慢点。

  水道里急不得,越急越像给阎王爷赶工。

  游了约莫一刻钟,前方水色变浅,马大伸手一扒,推开一块半塌的石板。我们从排水暗沟里钻了出去。

  脚踩到墓室地面那一刻,我摘下呼吸嘴,先听了一下。

  辽墓主室还是老样子,石棺床被掀翻在一边,棺床下的地面露出一大片灰白夯土。壁画被潮气泡得起皮,顶上的券砖裂缝像蛛网,有些地方还挂着湿泥。

  啪嗒。

  一粒碎灰落在我肩上。

  马二抬头看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这顶,不会真塌吧?”

  “你少说话。”马大给了他一巴掌。

  我蹲下,耳朵贴近石壁边,手指轻敲三下。

  空声有,但不散声。

  最怕的是“沙沙”连续响,那是上面土层在走。现在只是偶尔掉灰,说明还能撑一会儿。

  我冲马二点头:“快。”

  马二把洛阳铲接好,走到石棺床原来压着的位置。他吐了口气,双手一沉,铲头扎进土里。

  噗。

  第一铲带上来,是灰黄夯土,里头有细碎石灰粒。

  马大接过土,捻开,看了一眼:“辽人的垫层。”

  第二铲,第三铲。接杆一截截加上去,铁杆在他手里往下吃。墓室里不能大开大合,他只能半蹲着打,腰弯得很低。

  我站在水道口,左手握绳,右手按着石壁。

  每一次铲头入土,我都听顶。

  顶上有灰落,我就抬头看一眼。马大也不说话,只把每一铲带上来的土分开放在碎砖上。

  打到六米左右,土变了。

  不再是单一灰黄,里面夹了黑褐、暗红,还有一点细碎白粒。

  马二喘着气回头:“变色了。”

  马大捻了一把:“不是辽层。”

  我心里一下提起来。

  墓土最怕纯。纯说明没动静。土一杂,下面就有故事。夯筑、回填、塌陷、封层,都会把土色搅出层次。老土工看土,跟老中医摸脉差不多,嘴上不说,心里已有数。

  马二来劲了,手也快了。

  “慢,顶!”赶忙我提醒他。

  他赶紧收了两分力。

  又往下三米。

  铲头拔上来的时候,带出几小块青灰碎屑。马二把东西倒在掌心,灯一照,眼睛立刻直了。

  “砖!”

  马大捏起一片,放到鼻子下闻,又用指甲刮边。

  “青砖。烧得老。不是辽砖。”

  马二压着嗓子笑:“九峰,你小子真神了。”

  我盯着顶。

  刚才马二那一下用力,券顶右侧有两粒砂子滚下来,落地无声。声音越小,有时候越吓人。

  我拉了拉主绳,示意他别飘。

  马二点头,嘴上却还是忍不住:“下面真有侯墓。马二爷今天要改命了。”

  马大冷冷看他:“你先活到分钱。”

  一句话把马二说老实了。

  接杆继续往下送。

  十米。

  十一米。

  十二米。

  墓室里闷得厉害。我们虽然摘了呼吸嘴,可水道里的潮气和墓室里的腐味混在一起,吸一口,嗓子发涩。

  马二额头全是汗,他手臂开始抖。打到十三米时,铲头忽然停住。

  不是卡泥,是碰到了硬东西。

第82章 人关

  “笃。”

  声音很闷,从地下顺着铁杆传了上来。

  马二双手一麻,差点松杆,他猛地回头,声音都变了:“碰硬了!”

  马大上前扶住接杆:“再试一下,轻点。”

  铲头往下压半寸。

  又是一下。

  这回我们三个人都听清了,不是砖散响,是整板响。

  马二脸涨得通红:“石板!下面是石板!”

  十三米下有石板,还压着青砖层和杂土。这不是自然岩,也不是普通民坟。汉代高等级墓常有封石、盖板、积炭层、白膏泥一类的东西,目的就是防水、防虫、防盗。穷人哪有这讲究?穷人死了能有口薄棺就算体面。

  马大让他把最后一铲土慢慢拔了出来。

  铲头带上来的土不多,颜色深褐,里面夹着黑色小颗粒,还有烂木丝一样的东西。

  马大接住,捻开,凑近闻了闻。

  “积炭层。”

  “啥层?”马二没听懂。

  “炭土。防潮防虫的。”

  我也捻了一点搓了搓,黑粒子碎开,带一点焦味,还有腐木的酸气。

  这东西一出来,下面就算坐实了。

  汉墓,还是大墓。

  因为普通墓不会大费周章铺积炭。炭吸潮,木炭细碎后铺在墓室外层,能让里面干燥,虫蚁也少。

  后来有些大墓还用白膏泥封,层层包住,像给死人套了个壳。盗墓贼最喜欢也最恨这种层。喜欢是因为有它就有大货,恨是因为难挖,挖不好还塌。

  马二憋不住了:“哥,九峰,咱开吧!就从这儿开!十三米,不算深,咱三个人轮着干,三天绝对能见天!”

  马大没答应。

  我也没答应。

  这时候,顶上忽然传来一阵轻响。

  不是一粒灰。

  是一小片灰土从裂缝里滑下来,落在石棺床边。

  马大一把抓住马二后领:“撤。”

  马二还想说:“就差……”

  我猛拉主绳,低声骂:“差你娘!顶在走!”

  我们把洛阳铲拔出,接杆拆了两截,剩下的来不及细收,马大直接抱在怀里。三人退回水道口。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探洞。

  黑洞不大,只有酒盅粗,却像一只眼睛,盯着我们。

  下面有东西。

  大东西。

  可现在不是取的时候。

  我们重新钻回水道,冷水灌进衣领,我反倒清醒了。回程比来时快,马二一路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心里在烧。

  等我们冒出黑水潭,谭辣椒先把枪口抬开,骂道:“还知道回来?”

  郑有德伸手:“土。”

  马大把那包深褐土递过去。

  郑有德没有急着看碎青砖,先闻土,再捻炭屑。看完,他把土摊在白布上,又让灯斜照。

  “积炭层。”

  马二终于忍不住:“把头,开吧!下面石板都碰到了,真是侯墓!再晚点,万一叫哪些老鸟摸走!!”

  “开不了。”

  马二急得站起来:“为啥?”

  郑有德抬手指氧气瓶:“气不够。”

  “还有一件事,许胖子传话,谢尔盖提前到安西了。青铜盘、铜镇、金叶子,先回去谈价。钱落袋,人才有底气再来。”

  谭辣椒把空瓶踢到一边:“还得补氧,买木料、千斤顶、钢管。要下十三米洞,不加固墓室,你们就是给汉侯陪葬。”

  马二嘴唇动了动,这次没话了。

  郑有德把那几片青砖碎和积炭土包好,递给我。

  “九峰,这包你收着。回安西,许胖子要问凭啥涨价,你就把这个给他看。”

  我接过白布包,心里一沉一热。这是凭证,也是把头在给我抬位。

  马二看了我一眼,没敢酸。

  郑有德转身看向黑水潭,“今天到这。带货,撤……”

  我们从洞里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阳光一照,我眼睛疼得睁不开。

  人在地下待久了,见火把不怕,见强光反倒受不了。我抬手挡了一下,指缝里全是白花花的光,耳朵里还嗡嗡响,好像黑水潭的水还堵在脑袋里。

  马二一屁股坐在草坡上,骂道:“娘的,老子还以为才过半夜。”

  我摸出表看了一眼。

  上午九点多。

  我们这一趟,从昨晚进洞,到现在出来,十几个钟头没正经喘过一口人气。

  马大没说话,坐在石头边解绳,他右手虎口包着白布,布上又渗了血。谭辣椒把短枪从衣襟下抽出来,看了看枪膛,又插回后腰。

  “都起来。”

  郑有德没让我们歇,赶忙道:“带泥衣服脱了,分开走。货别扎堆。白天带生坑货扎堆,等于给条子引路,谁出岔子,我剁谁的手。”

  道上运生坑货,最忌讳一个“齐”。人齐、包齐、泥齐,走在路上不用帽子查,村里老太太都能看出你们刚从山里刨出来。真正老手撤货,衣服一换,泥一埋,人一散,见面装不认识。东西再值钱,也得先过“人关”。人这一关都过不去,货就是坟头纸。

  我们在背阴处换了衣服。

  谭辣椒早备了几件旧棉袄、脏裤子,还有两只背药材的破麻袋。青铜盘和铜镇被郑有德用油布包了三层,贴身绑好。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九峰,你腿不行,跟马大一前一后走。说是采药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