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墓贼怎么了?”
白露皱眉:“你还挺有理?”
“没理。我知道没理。”
我盯着她,一字一句往外吐。
“可你以为谁天生就想当贼?谁他妈生下来就愿意半夜钻死人坟?土里有毒气,洞里会塌,棺材板一掀开,里面烂水能熏得人三天吃不下饭。遇上黑吃黑,命比砖头还便宜。”
“我十几岁从农村出来,兜里没几个子儿。白天收旧货,晚上睡棚子。人家看我穿得破,连饭馆门都不让我进。”
“你说考古是历史。”
“行,历史金贵。”
“那我这条贱命呢?”
白露张了张嘴,没话说。
我心里那股火窜了起来,一晚上被打的疼,被她几句话全点着了。
“你命好,能坐在学校里看书,能拿着铅笔研究古文字。你说文物不能卖,说墓不能挖,说我们脏。”
我指了指她的外套。
“你生下来就有人给你挡风。你外公给你守着院子,给你留着屋,怕你知道脏事,抽口烟都要藏着。”
“你当然能干净。”
“你要是跟我换换,你从小没爹没娘,家里穷得米缸见底,别人骂你野种,你连学费都凑不齐。你还能不能站在这儿跟我讲大道理?”
她眼睛红得厉害。
但我没停。
“你别觉得我说话难听。你要真落到我那地步,别说考古,你连街头捡破烂都未必抢得过别人。”
“还研究个狗屁。”
白露抬手指着我:“你……”
“我什么?”
“你看不起我,我认。盗墓贼不干净,我也认。可你别拿你那点干净来压我。”
“我脏,是因为我从泥里爬出来。”
“不是因为我喜欢泥。”
这话说完,我胸口起伏得厉害。院里风刮过来,把门边那点热水吹凉了。
老苗在屋里没动静。
但我知道他肯定在听。这老东西耳朵比狗还灵,不可能睡着。
白露咬着牙,声音有些抖:“你就是给自己找借口。”
“也许吧。”
我把腰后的麻绳紧了紧,“穷人的借口,有时候就是活路。”
我走到院门边。
可她没让。
我看着她,说:“让开。”
白露站着不动。
我低声说:“我今晚不想跟你吵。你外公教我本事,我记他的情。但你别真以为我陆九峰没脾气。”
她冷笑:“你有脾气又怎么样?”
我也笑了。
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话憋久了,就不是话,是刀。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白露怔了一下。
“你今天看不起我这个盗墓贼,行。”
我点点头,“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以后……别有求我这个地沟耗子的一天。”
当时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可我没收回来。
年轻人嘴硬,穷小子更硬。因为别的都没有,只剩一张脸撑着。
白露眼眶红了。
她死死咬着牙,冲我喊:“我就算死,这辈子也不可能求你这个盗墓贼!”
我没回头。
“那最好。”
我拖着那条快废的腿,出了老苗家的院子。
镇上的夜黑得很。
墙根下有碎砖,踩上去硌脚。远处山沟里传来水声,断断续续。那声音让我清醒了点。
我摸了摸贴身兜。
一千五没了。
兜里只剩几十块零钱,还有郑有德给的白胶布和跌打酒。BP机挂在腰上,硬邦邦硌着肉。
穷人学本事,哪有白来的。
钱是小事。
命债才贵。
走到巷口,我听见里屋门好像开了一下。
老苗没有喊我。
我也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这种老江湖,话说到这里就够了,再多一句,都是掉价。
那时候我以为,我和白露这种女大学生,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她走她的阳关道。
我钻我的死人洞。
一个考古生,一个盗墓贼。
天生就不是一路人。
可世事就是这么操蛋,一年后,老苗死在了唐山。
死得很难看。
当时,白露真就哭着到了我面前,求我这个地沟耗子救她。
不过,那都是一年后的事情了……
第66章 扎眼
柳沟镇半夜冷,巷子窄,墙根堆着煤渣和烂砖。我右腿疼得发木,每走几步,就得靠墙缓一口气。
老苗那几棍子没打断骨头,可比断骨头还难受。
他打的是劲。
劲散了,人就像被抽了梁。
等回到出租屋。
院里停着一辆破面包车,车门上刷着几个歪字:安西修井队。
字是新刷的,漆味还没散。
车后头盖着脏帆布,帆布下面露出氧气瓶的铁屁股,一排五个,瓶身有磕碰,像刚从废品站扒出来的。
马大蹲在车边,正拿手摸瓶口阀门。谭辣椒抱着账本,嘴里叼着铅笔,一样一样点数。
皮筏子,两只。
水下灯,两盏。
胶皮潜水服三套。
麻绳、铁钩、备用电池、防水布。
马二蹲在墙根,胳膊上还有麻绳勒出来的红印。他一看见我,眼睛立马亮了,刚要开口,看见我那副德行,又把话咽了回去。
谭辣椒抬头看我。
她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又扫过我腿上的泥。
她没问。
道上女人能做后勤的,嘴都严。该问的时候能把你祖宗十八代问出来,不该问的时候,天塌了也当没看见。
她朝正屋努了努嘴,“把头在里面等你半天了。”
我心里一沉。
这话比老苗的棍子还顶人。
马二揉着胳膊,小声说:“九峰,你去哪了?我还以为你掉沟里了。”
谭辣椒用铅笔头敲他脑袋。
“闭嘴。”
马大没看我,只说了一句:“先进去。”
我点点头,拖着腿往正屋走。
门帘是旧棉布,边上沾着油烟。我伸手掀开,屋里热气混着旱烟味扑出来。
郑有德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
那把椅子是院主留下的,腿有点瘸,下面垫着一块砖。郑有德坐在上头,偏偏像坐在堂口。
他右手盘着一对核桃,半张脸在灯影里,左边空袖垂着。
我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
“回来了?”
“嗯把头,回来了。”
“去哪了?”
我喉咙有点干,老苗的事不能说,白露的事更不能说。
我低声说:“去镇上转了转,摸摸地形,顺便看看有没有暗哨。”
核桃声停了,屋里一下静下来。
郑有德看着我,“暗哨看见没有?”
“没看见。”
“狗叫了几家?”
我愣了一下,赶忙说:“三家。”
“哪三家?”
我后背冒汗,他不是随口问。
我硬着头皮回答:“西街头卖豆腐那家,老井边灰墙那家,还有……还有北边一户养黄狗的。”
郑有德点点头,“还算没把眼睛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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