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6章

  “土是墓的尸体。留在这儿,就是给人指路。你散不好,我们都折进去。”

  我背起袋子。

  “倒哪儿?”

  他指向远处。

  “废煤坑。五百米。倒完盖叶子。路上别撒。”

  五百米。

  山路。

  夜里。

  一袋又一袋。

  第一趟我走得还稳。第二趟肩膀开始疼。第五趟,布鞋里进了沙。第八趟,背带磨破了皮。

  马二在洞口喘气,见我回来,嘿嘿一笑。

  “小九峰,还行不行?不行喊二哥,二哥替你哭两声。”

  我把空袋放下。

  “你省点力气打洞。别让墓主人等急了。”

  谭辣椒在车边笑骂:“马二,你让小孩噎了吧?”

  马二哼了一声:“嘴硬。等会儿就趴了。”

  我没趴。

  凌晨两点,山风钻进袖口,手指冻得发木。我背土到煤坑边,倒下去,再扯枯叶盖住。

  一趟。

  又一趟。

  肩上火辣辣地疼,汗贴在后背,被风一吹,又冷又麻。

  我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不能让他们看扁。

  我从青石岭走出来,不是为了换个地方当拖油瓶。

  回到洞口时,马大正从洞里退出来,换马二下去。

  郑有德站在灌木旁,手里夹着烟。

  他看了我一眼。

  “疼?”

  “疼。”

  “能干?”

  “能。”

  他把烟收回兜里。

  “记住这疼。以后看见钱,别先高兴,先想这钱从哪儿来的。”

  我点头。

  就在这时,黑林子深处传来鸟叫。

  三声长。

  两声短。

第6章 危险

  鸟叫声落下后,山里一下没了动静。

  三声长,两声短。

  危险。

  马二半个身子已经探进洞口,听见这声,像被人按住后脖颈,立刻缩了回来。马大一把扣灭手电。谭辣椒那边也黑了。

  郑有德低声说:“趴。”

  没人问为什么。

  我那时还背着一袋土,离洞口有十几步。听见这个字,我想都没想,抱着土袋往旁边一滚。

  旁边是灌木。

  带刺。

  刺扎进脸和脖子,我疼得差点骂娘,硬是把声音咽回肚里。土袋压在我胸口,我一动不敢动,只能把脸埋进枯叶里。

  脚步声从坡下传来。

  还有狗喘气的声音。

  那声音比人的脚步更让人心慌。

  人会走神,狗不会。

  一道手电光扫过灌木顶,光晃到我头皮上,又移开。我连眼睛都不敢眨。胸口被土袋压得发闷,鼻子里全是烂叶子味。

  坡下有人骂:“大半夜的,谁家狗又乱钻。”

  另一个声音说:“老李,你看见没?刚才这边像有亮。”

  “亮个屁,狐狸眼吧。前几天镇上还说有人偷树,叫咱们多转两趟,转得我腿都细了。”

  我心说你腿细不细我不知道,我命快细了。

  黑狗忽然低吼一声。

  它闻到了什么。

  朝洞口那边跑。

  我的心一下顶到嗓子眼。洞口虽然压了树枝,可土味新,狗鼻子一碰准出事。郑有德他们离洞口近,但谁也不能动。人一动,灯一照,全完。

  我摸到胸前那枚铜钱。

  铜钱被汗泡着,滑得很。

  姥爷说,心里要有根。

  我那会儿根不根的不知道,只知道狗再往前跑,我们这几个人今晚都得折在断龙岭。

  我慢慢摸兜。

  兜里有半根火腿肠。

  早上谭辣椒塞给我的,说路上饿了垫肚子。我没舍得吃。穷人有个毛病,吃的能留就留,万一下一顿没着落呢。

  没想到这毛病救命。

  我用牙咬开包装,手腕贴着地,朝反方向用力一甩。

  火腿肠落进另一片草窝。

  黑狗耳朵一竖,立刻转头冲过去。

  “黑子!回来!”护林员骂了一声,“馋死你算了。”

  狗叼着火腿肠,尾巴摇得像捡了宝。

  两个护林员的手电往那边晃了几下。

  “真有东西?”

  “火腿肠皮。哪个娃娃扔的吧。”

  “走吧,冻死个人。”

  脚步声远了。

  狗链子响了几下,也远了。

  又过了很久,山里才响起一声鸟叫。

  三长一短。

  安全。

  我没立刻动。

  土袋压着我,我全身发麻。直到有人踢了踢我脚底,我才抬头。

  马二蹲在灌木外头,看着我脸上的刺印,又看了看不远处草窝里剩下的包装皮。

  他半天没说话。

  这很少见。

  我把土袋推开,爬起来。脸上有血,袖口也被划破了。

  马二低声说:“你小子行啊。”

  我喘了口气:“火腿肠记账吗?”

  他愣了一下,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谭辣椒在远处压着嗓子骂:“还惦记火腿肠?回去给你买一箱,撑死你。”

  郑有德走过来,看了我一眼。

  他没夸我,只说:“下次扔远点。狗跑得快。”

  我点头:“记住了。”

  他转身:“干活。”

  这就是郑有德。

  你做对了,他不把你捧上天。你做错了,他也不会马上踩死你。他只让你记住下一次。

  后半夜,风更硬。

  马大和马二轮着下洞。土袋又一袋递出来。我继续散土,肩膀上的皮被磨开,汗一泡,疼得发辣。

  快到三点,洞里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土声。

  是铁碰到硬东西。

  马大在下面说:“把头,到了。”

  郑有德蹲到洞口:“什么声?”

  马大又敲了一下。

  声音沉,回得短。

  郑有德眼皮一抬:“券顶。”

  我第一次听见这词。

  马二在旁边搓手:“清砖墓?”

  郑有德说:“八九不离十。”

  谭辣椒把一只旧布包递过来。郑有德接过,打开,里面不是雷管,也不是我想象里那些吓人的东西,只是几样旧工具。

  他看了我一眼。

  “记住。能不用响的,就不用响的。山会传声,人也会传声。动静大了,钱没见着,命先没了。”

  我点头。

  他下了洞。

  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弯身进去。马二趴在旁边等,何豁嘴还在高处放风。马大在下面托着,郑有德的动作很慢,也很稳。

  我看不见里面,只听见砖面被一点点弄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