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53章

  院里风冷。

  马二蹲在墙根,正偷听,见我出来,赶紧把脑袋缩回去。

  白露那屋灯还亮着,窗纸上有人影。她没出来,但我知道她在听。

  老苗把我拖到院门边,离正屋远了些,才松手。

  他点了烟袋,抽了一口,“刚才山路上那一趟,不白救。”

  我心里一沉。

  果然,这老小子是无利不起早。

  江湖上最怕的不是人家说狠话,是人家开始算账。狠话有时候只是撑场面,账本一翻,那就得见真章。

  我低声说:“老爷子,您说。”

  老苗斜眼看我。

  “别装乖。你们这些挖土的,低头比谁都快,翻脸也比谁都快。”

  我没接。

  他说得不算错。

  下墓这一行,活着出来才讲义气,没出来的,连名字都没人提。很多队伍平时称兄道弟,棺材盖一开,眼睛全红。东西少一件,兄弟就能变仇人。

  道上有个说法,墓里没有亲哥,只有明器。

  我刚入行时不信,后来信了。

  老苗伸出两根手指。

  “一人五百。你俩一千。”

  我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贵。

  是因为他开得太直。

  我本来以为他要说江湖规矩,要敲打我们别乱看,别乱问,别往外漏。结果老头一点弯不绕,上来就要钱。

  “老爷子,我们身上要有一千,也不会爬煤车逃命。”

  老苗冷笑一声,“没钱还敢掀赌场桌?”

  “没钱还敢让人砍手?”

  “你们这行的人,命不值钱,麻烦值钱。”

  这句话扎得准。

  我们自己觉得命大,别人看我们就是麻烦。一身土腥味,背后跟着赌场的人,谁沾谁倒霉。

  老苗救我们,不是发善心。

  他是在柳沟山路上看见了麻烦,顺手按住了。

  按住也要钱。

  这才像江湖人。

  我摸了摸贴身衣兜,还剩三百多块。白天我还觉得自己腰里别着BP机,兜里有钱,也算在安西站住了一只脚。晚上这一折腾,脚又被人踹回泥里。

  “先欠着行不行?回安西,我找把头补。”

  老苗烟袋锅一抬。

  “不认欠条。”

  “我不是赖账。”

  “赖账的人都这么说。”

  我忍了忍,又说:“我腿伤没好,马二的钱全输了。您看这样,先收三百,剩下的……”

  “不收人情。”

  “那就只有三百。”

  我咬着牙说:“两个人,三百。一人一百五。”

  他看着我,不说话。

  院里只剩风声。

  我知道这时候不能再多说。砍价也有规矩,价报出去,嘴就得闭。你越解释,越显得心虚。古玩摊上也是这样,一只碗你开三十,老板不吭声,你要是马上说“最多四十”,那你就输了。

  古玩行砍价和江湖买命有点像。不能先把底露干净。你兜里有一千,就说一百;你最多能出五百,就咬死三百。不是小气,是活法。老江湖看你不是看钱数,是看你有没有数。没数的人,兜里再多也会被扒干净。

  老苗盯了我半天,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小子,比那个赌鬼会活。”

  他接着说:“三百。现钱。”

  我慢慢把手伸进衣服里。

  贴身衣兜是我自己缝的。姥爷以前说,穷人的钱不能放明处,放明处不是钱,是别人的手痒。

  我掏出一卷票子。

  十块的,二十的,五十的,皱巴巴。还有几张沾了煤灰。

  我一张张数。

  数到二百的时候,手慢了。

  数到二百五的时候,心里开始疼。

  数到三百,我停了一下。

  老苗不催。

  他越不催,我越觉得难受。

  这三百块,要是放在青石岭,能买不少米面。要是寄回去,姥爷能拿它买药。可现在,它只是我和马二今晚不被扔出院子的价钱。

  我把钱递过去。

  老苗接了,指头一捻,就知道没少。

  “行。”

  他把钱揣进怀里。

  我兜里只剩些零票,穷得可怜。

  那台摩托罗拉BP机还别在腰上,摸着挺硬。我突然觉得它有点扎人。

第57章 绢帛

  白天买它时,我觉得自己像个人物了。

  晚上才知道,人物不人物,得看遇见事以后兜里还剩多少。

  马二从墙边探出头。

  “收……收啥钱?”

  老苗瞥了他一眼,“你那一百五,是这小子替你出的。”

  马二脸一下僵了。

  他嘴动了动,想装傻,没装出来。

  “九峰,我……”

  我看着他,“你先戒赌再说。”

  马二低下头,不说话了。

  他以前输钱,我觉得他是毛病。今晚差点把两条命搭进去,我才知道那不是毛病,是坑。坑边的人劝两句没用,掉进去的人要么爬出来,要么把旁边人也拽下去。

  老苗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钱收了,不让你白花。”

  我抬头。

  他声音低了些,“送你一个消息。”

  我心里那点疼,立刻压下去。

  “什么消息?”

  老苗没说,反而指了指院门。

  “站那儿,望风。”

  我一怔。

  他瞥我一眼,“不会?”

  我立刻走到院门口。

  望风我太会了。

  刚入行那两年,我干得最多的就是这个。望风不是站着看热闹,得看路、听狗、记灯。村里哪家半夜起夜,哪条路有车,风里有没有人说话声,都得入耳。

  那年头没有现在这么多摄像头,可人眼比摄像头麻烦。小卖部老板娘、赶车老头、村口修自行车的,都是活探头。你要以为山里没人看见你,那你离栽就不远了。

  老苗看了一眼白露屋。

  那屋灯还亮着。

  里面传来翻书声,纸页一下一下的,清楚得很。

  老苗等了几息,才弯腰进了里屋。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怪。

  刚才在山路上,这老头一个人压住十几个拿刀的,可现在,他进自己屋,动作反而轻了,这老头原来是怕白露。

  这事有意思!

  马二凑到我旁边,小声说:“他干啥呢?”

  “闭嘴。”

  “我就问问。”

  “你再问,那一百五现在还。”

  马二立刻闭嘴。

  这时,屋里传出一声很轻的响动,像席子被掀开。

  我耳朵动了一下。

  老苗的脚步声我听不见,可东西碰东西的声音藏不住。他从炕那边拿了什么,外层是干的,里面是软的,还有一点绢布摩擦声。

  没多久,白露屋里翻书声停了。

  老苗的动作也停了。

  院里一下静得很。

  我连马二咽口水的声音都听见了,过了一会儿,白露屋里椅子响了一下。

  老苗几乎同时从里屋出来,怀里鼓起一块。他脸上没表情,走得很慢。

  白露那边门帘动了动。

  她没出来,只问:“外公,你又翻什么?”

  老苗咳了一声。

  “找烟叶。”

  白露沉默了一下,“少抽点。”

  “知道了。”

  我差点没绷住,苗半铲也有今天,紧接着老苗走到我面前,眼神一冷。

  我马上收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