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你。”
“把头,我错了。”
“错了不算本事。能管住手,才算本事。”
郑有德把铜镇重新包好。
“还有,下面那个水潭,连着的不是小坑。汉代墓区讲规制,一套席镇本该四个。现在只出来一个,说明主位还在。辽人把墓压在上头,是借风水,也是鸠占鹊巢。那座汉墓要是真没被动过,里头东西不是咱们这几个人能吞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谁往外漏半个字,不用官面上动手,我亲自割了他的舌头。”
这话没人敢当玩笑听。
马大点头:“懂。”
马二赶紧跟:“我也懂。”
谭辣椒把锅盖一盖:“我只管车和饭,嘴比棺材板严。”
我没说话,也点了头。
其实我心里还在算那二十万。不是贪,是第一次真明白,为什么这行里有人明知道掉脑袋,还往墓里钻。
钱这东西,隔远了叫数字。放到眼前,它会说话。
天亮后,谭辣椒出去了一趟,中午弄回来一辆拉黑煤的破卡车。
司机是个瘦子,戴着蓝帽子,一嘴旱烟味。他没进院,只在门口蹲着抽烟。
谭辣椒说:“老熟人,问就说拉煤去砖厂,路上不查。”
她办事确实稳。
我们把辽墓里带出来的银器、铜镜和瓷罐分开包,用油纸裹一层,再塞进煤袋底下。汉代青铜镇单独包,郑有德贴身放着,谁也不给碰。
那年头走货,不怕车破,就怕车太干净。新车、好车、司机穿得板正,反而容易让人多看两眼。拉煤车、拉菜车、送猪饲料的车,味大,脏,没人愿意翻。道上有句老话,货走得稳不稳,不看轮子快不快,看它像不像该走那条路的车。
我们傍晚出发,夜里进安西。
车厢里全是煤灰,颠一下,牙都能磕着。我靠在麻袋上,右腿一阵阵疼,脑子里却总闪过那个水潭。
山魈,暗河,鬼脸菇,学舌蛊,还有那个只露出一角的汉代大墓。
郑有德说这行深,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一点。
墓在地底,人心也在地底。
回到安西,我们在谭辣椒的旅馆后院睡了半日。
下午,郑有德把我叫起来。
“跟我去趟市场。”
我洗了把脸,换了件干衣服,跟他从后门出去。
安西古玩市场还是老样子。门口卖磁带的放着《心太软》,旁边小摊摆着诺基亚模型机,喊得比卖文物的还响。市场里的人更杂,有穿西装的,有穿军大衣的,还有拎蛇皮袋装成乡下收货的。
郑有德带我进了一家门脸不大的铺子。
招牌还是老样子,“修表配钥匙”。
许胖子坐在柜台后,手里盘着一串核桃。他一见郑有德,眼睛先扫断袖,再扫我,笑得满脸肉晃。
“哟,郑把头,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郑有德说:“过点小货。”
许胖子眼睛亮了一下,又马上收住:“小货好,小货安全。大货我这庙小,供不起。”
这就是过路商。
他们不下墓,不打洞,但吃得比土工还肥。盗墓的货不能直接上柜,得有人洗。怎么洗?先拆来路,再换说法,最后找买家。银器说祖上传的,瓷器说旧宅翻出来的,玉器说海外回流。真话不能有,假话得像真话。
许胖子带我们进后屋,关门,上闩,又拉开柜子后面的暗门。
密室不大,一张桌,两把椅子,一盏白灯。
郑有德把几件辽墓明器摆上去。
许胖子戴上白手套,拿起一件银器翻了翻。
“氧化重了,品相差点。”
又看铜镜。
“边有磕,纹也一般。”
最后拿起那个不起眼的瓷罐,看了一眼,又放下。
我看见了。
他手放下去的时候,拇指在罐底多蹭了一下。
郑有德没说话。
许胖子叹气:“郑把头,不是我压你。现在风声紧,前两年那案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三百多件货一锅端,主犯枪毙。现在谁还敢囤?都一件一件往外散。我接你这批,也是担风险。”
他伸出四根手指,又把掌心翻了一下。
“三万六,一枪打走。”
马二要是在这,估计能当场骂娘。
郑有德眉头动了一下,没急着开口。
我盯着那个瓷罐,忽然说:“许老板,咱也是老相识了,不搞这弯弯绕。这罐子你看走眼了吧?”
许胖子一愣,转头看我:“哟,陆兄弟,跟着郑把头两年多,见识长了不少啊!怎么,这你也懂?”
“不敢说懂。就是看着不像一般陪葬罐。”
郑有德没拦我。
我胆子就大了点。
我拿起瓷罐,翻到底部,指着靠足墙内侧那块不起眼的小凸点。
“这里有暗记。不是窑裂,也不是后磕。辽代官造器有些不落款,就在足底做记号。这个点偏一分,正好避开修足刀痕,是烧前留的。”
第47章 西汉
许胖子脸上的笑少了点。
我继续说:“还有这个胎。外面看灰,里面胎骨细,敲声不闷。不是民窑大路货。釉面冰裂不是坏,是烧法带出来的。你刚才说串味,其实是水气入釉,没伤胎。”
我轻轻敲了一下罐腹。
“这东西单拿出去,遇上懂辽货的买家,不低于两万。你拿它当破罐算价,不厚道。”
密室里安静了。
许胖子慢慢摘下手套,看我的眼神又变了。
“郑把头,你这小散土是越来越行家了!”
“过奖!”
许胖子干笑两声:“行,后生可畏。刚才我嘴快,价低了。”
他重新拨了拨算盘。
“四万六。一枪打。再多,我真没肉吃。”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这价能成交。
不一会儿,四万六现金码在桌上。十块、五十、一百都有,扎得不算齐,但数目对。
许胖子把货收进柜里,笑着说:“以后陆兄弟常来,我这儿缺你这种眼毒的。”
郑有德把钱收好,却没起身。
他看向我:“去门口望风。”
我立刻明白,还有正货没拿出来。
我走到暗门边,耳朵贴着外面听。铺子里有人问价,有人还价,还有收音机滋滋响。
屋里,郑有德的声音低了下去。
“许胖子,给你看个东西。”
我没回头,但听见布包放到桌上的声音。
许胖子一开始还笑:“郑把头,你别吓我。刚说庙小……”
话说到一半,断了。
然后是椅子腿擦地的声音。
许胖子站起来了。
“别动手拿。”郑有德说。
过了几息,许胖子的声音变了。
“水坑货?”
郑有德点了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柜子被拉开。许胖子应该是换了新手套。
他吸了一口气。
“错金云纹……席镇?”
密室里又没声了。
我站在门边,心也提了起来。
许胖子这种人见货多,能让他闭嘴的东西不多。
很快,我听见放大镜碰到桌面的轻响。
许胖子的嗓子有点干。
“刀口老,金槽正,锈压得死……大开门,老坑重器。”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郑把头,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郑有德没说话。
许胖子却像想到了什么,忽然倒退一步。
“等等。”
“这不是单件。”
“这是一套里的一个。”
我耳朵一紧。
下一刻,许胖子说出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
“郑把头,你是不是碰到汉王墓了?”
汉王墓。
这三个字,搁古玩市场里不能随便说。说轻了叫吹牛,说重了叫找死。
郑有德没接话。
许胖子也知道自己嘴快了,抬手擦了一把额头,手背上全是汗。
他压着嗓子说:“郑把头,这东西太硬。我不估价,也不接手。”
郑有德说:“你刚才还说大开门。”
“大开门也得看是什么门。”许胖子苦笑,“小门能进财,大门能进鬼。青铜重器,尤其是带王侯规制的东西,在内地一露面,谁沾谁掉皮。”
他说着,把铜镇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像那玩意儿会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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