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硬顶顶心。硬顶会把拱力顶散。先撑两边,再托中间。马大进,豁嘴跟。马二递短木,九峰递楔,听声。”
马二忙说:“把头,我也进去顶。”
郑有德看他一眼:“你进去可以,手先剁了。”
马二缩回去:“那我递。”
马大背着木板先进前室。
何豁嘴跟着。
他平时望风,可动手不慢,短柄镐别在腰后,拿板子时稳得很。
我站在石门口,把铁楔一枚一枚递进去。
这活看着简单,其实最熬人。
马大每敲一下,都得轻。力大了,顶会醒;力小了,撑不住。铁楔不能直接砸,外头包一层旧布,再用短锤贴着敲。
笃。
停。
再笃。
再停。
我耳朵贴着门框旁的砖壁,听上头回声。
好的声音发实,短。坏的声音发散,尾巴拖着空。
敲到第三根横撑时,顶上忽然传来一声空响。
我立刻喊:“停!”
马大手停在半空。
灰从中间落下来,洒在石桌上。
郑有德问:“哪边?”
我闭了闭眼,又用刀柄轻轻敲了两下门框旁边的砖。
声音从顶上传回来。
“右上。不是撑的问题,是那块砖背后空了。”
郑有德拿手电一扫,马上指位置:“马大,别顶那块。绕过去,斜撑吃到门框。”
马大没说话,换板。
马二把短木递给我时,手有点抖。
我看他一眼:“抖啥?又不是让你抱俑。”
他脸一黑:“你小子现在真损。”
“跟你学的。”
何豁嘴在里面说:“别贫,楔子。”
这点话把气缓了一点。
人最怕一直绷着。绷久了,手会乱,脑子也会乱。
一直支了大半夜,前室里多了一个井字架。
四根旧木立着,两道横撑交叉托住券顶下沿。中间又用短木斜着顶到两边墙根,像给前室装了一副骨头。
可还不够。
郑有德看了半天,说:“石桌不能动,俑也不能动。把乐舞俑底下那孔封住。”
马二立刻说:“我来。”
郑有德冷冷道:“你站着。”
马二尴尬地把手收回去。
这活最后是我做的。
我腿不利索,反倒适合趴着干。马大扶住乐舞俑,何豁嘴拿板挡着上头掉灰。我把几块陶板和厚毡一点点塞进底座下,最后用灰土填实。
不能填死。
填死了,下头原来的气走不了,反而顶裂。只能让它重新吃上劲。
我弄完,手上全是黑灰,指甲缝里都是土。
郑有德问:“稳不稳?”
我用刀柄轻轻敲了敲陶俑底座。
声音比刚才实。
“能撑一阵。”
“一阵是多久?”
“够咱进去看一眼。”
他只点了一下头。
不久,洞外的冷气顺着盗洞往下灌。
前室终于不再掉土。
灰落在井字架上,薄薄一层。那些陶俑还歪着,石桌还在,血酒杯也没动。只是整个前室多了木撑,看起来像一个断了骨头又被强行绑住的人。
我们都累得不想说话。
马大坐在门边,手背被木刺划了几道口子。何豁嘴把烟丝拿出来,又塞了回去。马二脸上的巴掌印还在,低着头,不敢看那尊乐舞俑。
郑有德拿袖子擦了擦额头。
他很少出汗。可这回,汗顺着他鬓角往下流,把灰冲出一道印。
他看了一圈前室,又看向更深处那道黑门。
我这才注意到,前室两侧有两个窄门,被倒塌的陶俑遮住了半边。
郑有德的手电在那只眼上停了停。
他没解释。
只把小撬别回腰间,声音压得很低。
“进去拿东西。”
他停了一下,看向我们每一个人。
“别贪,拿完就走!”
第26章 耳室
没人接话。
不是不想接,是都知道这话的分量。
墓里拿东西,听着像发财,真干起来,一半靠手,一半靠命。手快了出事,手慢了让别人截胡。尤其现在,鲍三爷那帮人还在外头转。
郑有德先指左边窄门。
“九峰跟我。马大马二去右边。豁嘴压门口,听外头。”
何豁嘴把烟丝含到腮帮子里,点了下头:“有动静我叫。”
马二小声问:“把头,我能动手不?”
郑有德看他一眼。
马二立刻改口:“我就问问,我现在手比庙里的菩萨还老实。”
何豁嘴说:“菩萨不赌钱。”
马二闭嘴了。
左耳室门口被倒下的陶俑挡着半边。郑有德没踢,也没拽,只用撬棍把碎陶往旁边拨出一条缝。那些陶胎酥得厉害,碰重了就掉渣。我们侧着身钻进去,手电光一落,我眼睛就被晃了一下。
不是金光。
是铜锈返出来的暗亮。
左耳室不大,里头堆的多是马具和兵器。靠墙一圈,有马镫、衔环、铜扣、带銙,还有几根烂成黑泥的木杆。地上有一副马鞍的形,木头早没了,只剩下铜饰件散在原位,像一匹马烂在这里,只留下骨头。
郑有德蹲下看了一眼:“随葬骑具。”
我问:“墓主是带兵的?”
“八成。”他说,“辽人重马,军官墓里少不了这套。”
我戴上旧手套,把麻袋摊在腿边。手套是从上头带下来的,破是破,好过直接上手。墓里的银器、铜器,有些锈里带毒,手上有口子,沾了不舒服。
郑有德指了指墙角:“先包银的。银器发黑,不代表不值钱。别拿水擦,别拿刀刮。原皮留着,懂货的人就吃这一口。”
墙角有几件酒器,通体发黑,杯沿压着薄土。我拿软布托起来,一件一件包。银壶口子瘪了一点,腹上有錾花,花纹不算清楚,但能看出是卷草和鸟纹。还有两只小盏,盏心有积垢,外壁一圈细线纹。
我包得很慢。
郑有德没催。
他看人干活,不看你多快,看你手稳不稳。手一飘,他嘴上不骂,心里就把你放到散土那一栏。散土能分钱,但没名号。
我不想一辈子只会散土。
兵器在靠里。几把铁刀已经锈成条,碰一下掉粉。铜的反倒留住了形。有短剑,有镞,还有一件像护臂的铜片。
我拿起一把青铜短剑。
剑身不长,绿锈厚,刃口已经吃没了。怪的是剑柄上有几道刻痕,不像花纹,倒像字。那些线弯弯折折,和汉字不一样。
“把头,你看这个。”
郑有德接过去,手电贴近。
“契丹字。”
我心里一动:“能认?”
“认不全。”郑有德说,“老早碰见过一次,像是官名,或是人名。带字的兵器比光板值钱。”
他把剑递回我,“你小子眼尖。”
这句话不重,可听在我耳朵里,比马二平时吹十句都顶用。
马二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哎哟我娘!”
郑有德脸一沉:“又咋了?”
马大在右耳室回了一句:“罐子碎了,他踩着瓷片了。”
“不是我弄碎的!早碎了!这墓主也不讲究,东西摆这么乱。”
郑有德冷声道:“你再贫一句,我让你跟瓷片睡一块。”
右边没声了。
我们把左耳室能带的先分出来。铜马镫一对,衔环两组,银酒器三件,青铜短剑一把,另有几个铜带扣。太大的不要,烂得厉害的不要,拿了也占地方。墓里不是库房,没人给你开车送货。
郑有德把麻袋口扎上:“去右边看看。”
右耳室比左边乱。
一进去,脚下全是碎瓷。墙根塌过一块,落石砸下来,把原来摆着的瓷罐砸碎了一半。白片、黑片、土块混在一起,有几只罐子只剩半个肚子,口沿裂成齿。
马二蹲在地上,手指头缩着:“这玩意儿不怪我吧?”
郑有德没理他,先看墙,再看顶。
马大说:“顶还行,墙根塌的。”
郑有德点头:“快挑。完整的才有价。裂的少拿,修起来费事,还压价。”
我蹲下去,扒拉碎瓷。
这活在古玩市场练过。市场里看瓷,先看胎,再看釉,再看口沿和底足。墓里不一样,不能洗,不能擦亮,只能靠手感和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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