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又往前走。
就这一句。
张西武这种人,平时你让他说十句掏心窝子的话,比让马二闭嘴还难。
可他这句,我记了很多年。
到了山脚,恩格居然给我们安排了车,已经在路边等着了。
是一辆旧面包,川W的牌照,司机是个瘦高个,见了张西武也没多问,只冲阿普摆手:“快点,上车。”
阿普一看见车,腰都直了。
马二当场不干了:“草的,能开车你早说啊?来的时候让我们翻山越岭,你拿我们当骡子?”
阿普钻上副驾,回头说:“来的时候不能坐车,坐车有痕迹。”
“那现在没痕迹了?”
“现在是吴老板的车。”
“你早说有这待遇啊。”马二拍着胸口,“二爷我外号秋名山车神,开车用得着他?我闭着眼都能把你送到西昌市中心。”
阿普扭头看他:“你有驾照吗?”
马二一愣:“驾照算啥?我开过拖拉机。”
司机听到这句,挂咏春档时一顿,回头看了眼马二道:“那你别碰我方向盘。”
车里一下安静了两秒。
我没忍住笑了。
马二瞪我:“笑啥?拖拉机不是车?”
白露冷冷补了一句:“是,还是敞篷的。”
马二:“……”
这一仗,白露赢。
面包车开得很快,下山路绕来绕去,车厢里一股汽油味和旧座套味。
那年头西昌城还没后来那么热闹,邛海边也没有那么多游客店。
凌晨的路上,偶尔能看见拉煤的车,车灯一晃,路边的树影就压过来。
阿普和马二互怼了一路。
阿普说马二嘴巴太大,迟早惹祸。
马二说阿普胆子太小,活着都浪费粮食。
“胆小的人命长。”
“命长有啥用?你这一辈子就适合给山神当门卫。”
阿普气得用彝语骂了一句。
马二问我:“他说啥?”
“估计夸你的。”
马二点头:“我就说这老小子有眼光。”
白露闭着眼靠在车窗上,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怀里还死死抱着帆布包。郑有德坐在最后一排抽烟,烟头夹在手指缝里,眼睛看着窗外。
我知道他没歇。
把头这种人,最累的时候不是下墓,是东西到手以后。
下墓时生死看得见,出墓后,麻烦才开始从四面八方来。
第29章 带货(加更)
回到西昌旅馆,天还没亮。
我们住的那家旅馆在老城区一条小街里,离西昌汽车站不算远。
老板娘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看见我们一身土回来,也没问。
那年月跑运输、跑矿山的人多,半夜进出旅馆很正常,只要给钱,没人多嘴。
进屋后,马二第一件事就是关门。
第二件事,把包往床上一倒。
十枚金饼滚出来,发出沉闷的响动。
那声音不脆。
金子和铜不一样,铜钱落桌是叮当,金子落下来发闷。
很多收货的老手,不用咬,也不用刮,拿在手里掂一下,再轻轻一磕,就知道八九不离十。
当然,这招也不是万能!
后来市面上有钨芯包金,那玩意儿专骗半吊子,重量接近,外头还真。
马二一枚一枚数,数得比他数自己手指头还认真。
“十枚,一枚不少。”
白露把木简包放到桌上,先洗手,洗了两遍,又拿干毛巾擦干,才开始整理拓片和记录纸。
“木简需要处理,不能急。”
马二问:“不能急是多久?”
“看保存情况。先阴干,不能晒,不能烤,更不能用手乱摸。你要是敢碰,我剁你爪子。”
马二立刻把手缩回去:“大小姐现在越来越像把头了。”
郑有德看他一眼。
马二马上改口:“不是,像专家。”
我把窗帘拉开一点,看了看外头,街上没人,只有一辆三轮车停在电线杆旁边。
“老胡没跟咱们回来,但他知道咱们住哪。”
郑有德吐出一口烟:“他知道。他会来找咱们的。”
“把头,你觉得他会带吴斌的话来?”
郑有德没答,只问:“你觉得呢?”
我想了想,说:“吴斌放咱们走,是给老胡和恩格面子,不是认输。窖里的东西,他不知道全部。老胡要是回去说多了,心里欠咱们,说少了,又对不起吴斌。”
郑有德点了点头:“所以他会来。”
张西武坐在门边擦折刀,听见这话,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擦。
马二把金饼收好,忽然看向阿普:“哎,你还不走?”
阿普坐在门槛上,抱着胳膊一脸疲惫:“我的分成别忘了。有事去菜市场找我。”
马二乐了:“你还敢要分成?”
阿普一下急了:“我带路了!我还守窖口了!你们下去发财,我在上面吓得魂都没了,这也算出力。”
“你那叫出汗。”
“出汗也是力!”
“少不了你的。先回去,别乱说。”郑有德说道。
阿普立刻站起来:“我嘴巴很紧。”
马二嗤了一声:“你嘴巴要是紧,母猪都会上树。”
阿普指着他:“你这个人,嘴不好,命也不好。”
马二一撸袖子:“来来来,你再给二爷算一卦。”
阿普跑得比兔子还快,临出门还回头说:“菜市场,卖酸菜那排,问阿普!”
门一关,屋里终于静了。
静下来以后,疲惫才往骨头里钻,我后腰疼,手背也疼,嘴里还有点血腥味。
可我睡不着。
桌上那包木简,床底那几枚金饼,还有黑漆木匣里的怪脸唐卡,都像睁着眼。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直转一句话。
南行入滇,不复归。
那不是一句简单的迁徙记录。
杜氏一半财物进了滇池,带着铜印。铜印这东西,在古代不是普通货。
印能证明身份,证明权力,有时候也能证明一条矿脉、一批炉户、一支家族的根。
如果那枚铜印还在,我觉得吴斌这种人一定会动心。
天快亮的时候,外头起了雾。
西昌冬天的凌晨很凉,窗玻璃上结了一层水气。郑有德把烟按灭,正要开口,门外忽然响了三下。
咚,咚,咚。
屋里所有人都停住了。
张西武第一个起身,折刀滑进袖口。他走到门边,没有马上开,先贴着门听了两秒。
外头没人说话。
他拉开门。
老胡站在门口,肩上还有露水,手里拎着两瓶酒。
一瓶白的,一瓶青稞酒。
他看着张西武,说:“吴老板让我带句话。”
说完,他把酒往上一提。
“还有,我自己也有句话。”
老胡进屋以后,没有先说吴斌的话。
他把两瓶酒放在桌上,一瓶泸州老窖,一瓶青稞酒。青稞酒瓶子上还沾着泥点,估计是从车里随手拿的。
张西武关上门,没插门闩。
老胡看了他一眼,说:“你还是这毛病。”
“门插死,真有事跑不了。”
老胡笑了一下:“当年猫耳洞里你也这么说。”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就安静了。
马二本来还想问酒能不能喝,嘴张到一半,又闭上了。
我知道,有些话不是给我们听的。那是他们两个人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旧账,旁人插嘴不合适。
郑有德坐在床边,烟没点,只夹在手里。
“吴斌让你带什么话?”
老胡没急着说。
他先把泸州老窖拧开,倒了两杯,一杯推给张西武,一杯自己端着。
“吴老板说,炭山这事,到此为止。”
马二眼皮一跳:“啥叫到此为止?他还想翻旧账?”
老胡看了马二一眼:“你这张嘴,在凉山容易挨揍。”
“我在甘肃也挨过,不差这一顿。”
白露坐在桌边,抱着帆布包,冷冷说:“你闭嘴行不行?人家说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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