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23章

  我停住。

  郑有德也停住。

  我把手电往下照,脚边碎了一截白骨。

  马二要是在这,准得先喊一嗓子。我没喊,蹲下看。

  骨头不粗,弯,断口发黄。旁边还有几颗小牙,尖得很。

  “不是人。”我说。

  郑有德嗯了一声:“狗。”

  再往前,靠墙还有一堆更大的骨架,肋骨塌着,腿骨比人长,旁边压着锈烂的铁环。

  “马?”我问。

  “殉马。”

  郑有德用手电照了一圈,“草原上的人,死了也要马狗跟着。到了下面,还想打猎,还想上阵。”

  我看着那些骨头,没接话。

  人死了还要带走活的东西,这事听着威风,其实挺冷。

  墓道越往里,味儿越重。

  不是毒火土那种呛,是久封的腐味。墙上的画也变了。前面是出猎,后面像是宴饮。几个人坐在毡帐里,中间摆着矮案,案上有壶,有杯。一个女人侧身站着,脸已经花了,只剩一只眼还清楚。

  那只眼让我想起青砖背面的印。

  我停了一下。

  郑有德察觉了:“看见什么?”

  我指了指壁画上那只眼,又想起砖上的小印。

  “把头,砖上的眼,会不会不是工匠记号?”

  郑有德把光压过去,看了片刻。

  “不像寻常窑记。”

  “那是什么?”

  他没答,只说:“先记着。”

  老江湖最烦人的地方就在这儿。

  他明明知道一点,又不肯说透。像吊着一口羊肉汤,只让你闻,不让你喝。

  又往前十几步,墓道到头了。

  两扇青石门挡在前面。

  门比我想的高,几乎顶着券顶。石面发青,上面浮雕着两只怪兽。兽头宽,嘴大,牙翻出来,眼珠鼓着。身子像狮,又不全像。门缝中间有一道黑线,下面积着土。

  郑有德站在门前三步外,没靠近。

  他先照地,又照门框,再照两边墙角。

  我知道他在看机关。

  石门这种东西,最怕自来石。门后有石条顶住,外头硬推没用。碰上讲究的,还有翻板、落石、暗弩。辽墓我见得少,不敢乱说。

  郑有德忽然问我:“听。”

  我点点头,走到门边,没贴太近,用刀柄轻轻敲了敲门框旁的砖壁。

  声闷。

  我又敲门下角。

  这回声音沉,后头有空,但空得厚。

  “门后是大空间。”我说,“不近。石门下面像有东西顶着。”

  郑有德看我一眼。

  “可能是自来石。”

  我吸了口气。

  马二在上头盼大货盼得眼睛冒绿光,可真到了门前,才知道大货不是躺着等人拿的。它隔着一扇门,先问你命够不够硬。

  郑有德后退一步,对上面拉了三下绳。

  这是叫人。

  没多久,砖口处传来马二压着的声音:“把头,下面咋样?是不是金山银山?”

  郑有德抬头回了一句:“先下来开门。”

  马二立刻乐了:“那就是有门!”

  何豁嘴在上面骂:“废话,没门叫你下去啃墙?”

  马大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工具先下。”

  绳子垂下来,一包工具慢慢落地。小撬、木楔、短锤,都包在旧布里。

  马二第二个下来。

  他刚落地,手电往壁上一扫,嘴巴就张开了。

  “娘的,这画还怪好看。”

  郑有德冷声道:“手别摸。”

  马二立刻把手背到身后:“我又不是三岁娃。”

  何豁嘴最后下来,嘴里没嚼烟丝。下墓不比地面,烟火味要命,他比谁都清楚。

  人齐了,墓道一下挤了。

  郑有德把工具摊开,指着石门中缝。

  “马大看下脚,马二递楔。豁嘴守后头。九峰,你盯壁和顶,有声就喊。”

  我应了一声,站到侧后方。

  手电光压在石门上,那两只神兽的眼睛黑洞洞的。我越看,越觉得不对。

  门上的兽眼,和砖背的眼印,还有壁画女人残着的那只眼,都像一个路数。

  我刚想开口,墓道深处忽然起了一阵很轻的风。

  风从门缝里吐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味。

  郑有德的脸一下沉了。

  他抬手,所有人都停住。

  下一刻,石门后面传来一声响。

  不是落石。

  也不是砖裂。

  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轻轻敲了一下。

第23章 前室

  那响声很轻。

  可在墓道里,轻声比大声吓人。

  大声多半是石头塌,砖头裂,听着就知道该跑。

  而轻声不一样。

  它藏着,像有人在门后拿指头敲了一下,问外头的人还敢不敢进。

  马二身子一僵,手里的木楔差点掉地上。

  “把头,”他压着嗓子,“里头不会有人吧?”

  何豁嘴在后面说:“有也是死人,怕啥。”

  马二回头瞪他:“死人敲门就不吓人?”

  郑有德没理他,蹲下身,手电贴着门缝往下照。

  我也凑过去看。

  门缝里黑,下面积着一层灰土,灰土中间有一道很窄的拖痕,从门后往外延了一寸。

  不是脚印。

  像是有什么短东西刚才松了一下,顶在石门后头。

  郑有德伸出刀尖,在门下轻轻拨了拨。刀尖碰到石头,传来一声闷响。

  他听完,脸色没那么沉了。

  “不是人。”

  马二松了半口气:“那是啥?”

  “顶门牙。”

  这词我头回听。

  郑有德说:“有些辽墓不用大自来石,门后头放小石牙,卡住门脚。年头久了,土一松,它自己会响。别一惊一乍。”

  马二马上咳了一声:“我没惊,我是替大家问问。”

  何豁嘴说:“你替得挺周到。”

  马二闭嘴。

  马大已经蹲在门边。他不爱说话,手却挺快。他拿小撬试了门缝,又用木楔卡住下角,没有硬来。

  郑有德看着他的手:“别伤门面。”

  马大嗯了一声。

  这话不是为了文物,是为了命。

  石门一旦硬砸,门框受力,券顶就可能跟着动。下面的人跑不快,死得也不体面。

  马二递楔子,马大下楔。郑有德站在旁边看角度。何豁嘴守着来路。我盯着顶和两边砖缝。

  墓道里只剩木头吃力的声。

  咯。

  咯。

  每响一下,我心里就跟着跳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门缝宽了一指。

  一股阴冷气从里面扑出来。比刚才那股更沉,带着土腥和霉味,还有一点淡淡的甜。

  这甜味不对。

  地底下的甜味,十有八九不是好东西。

  郑有德抬手:“停。”

  他把火折子绑在绳头,从门缝里送进去。火光在里面晃了两下,没有灭,也没有猛窜。

  “能进。”

  马二立刻精神了:“终于到了。”

  郑有德看他一眼:“进去以后,眼睛能动,手不能动。”

  马二嘿嘿笑:“把头,我又不是新来的。”

  郑有德说:“你比新来的手贱。”

  马二这回没敢顶嘴。

  门被一点点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