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板,货先不说,你看看这个。”
我从怀里掏出信封。
白露给我的那套照片,没想到这么快用上。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没拦。
我把照片一张一张摆在桌上。
第一张,陶范,上面“铁候工”几个字清楚。
第二张,半埋在土里的剑胚,铸口残痕还在。
第三张,陶窑残壁,烧结层发黑发硬。
第四张,陶罐封泥,上头有工坊印。
吴斌没伸手,眼睛却落下来了。
“这事得从洛阳地摊上一件秦戈说起。那东西带字,开始有人看成铁侯,侯爷的侯。后来我们找人看完,才知道不是侯,是候,秦代监造官职。铁候,不是封爵,是管炉、管兵器的官。”
马二看我一眼。
他大概没想到我敢把话讲这么深。
我接着说:“铁候遗言里有一句话,叫百工归炉。外人看,是工匠全死了。可后面还有鬼工。”
吴斌终于拿起第一张照片。
我指着陶范。
“这批兵器,不是谁仿的。是铁候手下那批没死干净的工匠,在外头另起炉灶,没烧完,没带走,封在窑后。你昨天看的剑和戈,跟照片上的剑胚、陶范,是一个地方出来的。”
吴斌翻照片背面。
他在找破绽。
过了半天,他问我:“我凭什么信这些照片不是别处拍的?”
“因为你昨天看了两个小时。剑脊的弧度,戈援的收口,刃口铸痕,跟陶范槽印能不能对上,你自己心里有数。”
这句话说完,屋里没人敢吭声。
吴斌把照片又看了一遍,然后朝跟班伸手。
跟班把样品拿过来。
他拿青铜戈对着照片上的陶范比,又拿剑对剑胚的脊线。
站窗边那个年轻人低声说:“老板,对得上。”
胡万山的脸彻底白了。
吴斌把照片放下,看着我。
“你多大?”
“二十。”
他笑了一下。
“你这种人,要么活得长,要么死得早。”
“呵呵,那我尽量选前一个。”
马二在旁边憋着笑。
吴斌没再理我,看向郑有德。
“两百三十万,按昨天说的。货我带走。中间人换一个,我自己安排车。”
胡万山嘴一张:“吴老板,这不合规矩……”
吴斌看都没看他。
“你收谁的钱,找谁讲规矩。”
胡万山闭嘴了。
我伸手去收照片,怎料吴斌按住其中一张。
“照片给我。”
“不行。”
他眼睛眯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没解释。
我从桌上拿起火柴,划着。
第一张照片烧起来,黑边卷起,字没了。第二张是剑胚,第三张是陶窑,第四张是封泥。
白露要是看见,估计能骂我三天。
可这东西不能留给吴斌。
照片是证据,也是刀。刀在自己手里叫后路,在别人手里就叫绳套。
我把灰扫进烟灰缸。
“这批货的来路,到我这儿为止。”
吴斌盯着烟灰缸看了几秒,点了下头。
“行。你这小子,有点意思。”
当天晚上,吴斌的人装车。
地点不在茶馆,也不在仓库门口。
老猫把车引到邯郸西南一个废旧机修厂后院,那里以前修拖拉机,地上全是油泥,轮胎印乱得很。
十二把剑,十八件戈,两罐秦半两,分三只木箱装。
箱子外头写着“轴承配件”。
吴斌安排的是一辆厢式货车,冀牌,司机不是他带来的那两个年轻人,另有其人。
老猫看过车底,又看了驾驶室,回来对郑有德点头。
钱走得更复杂。
先付一百三十万现金,剩下一百万三天内从成都转到老猫指定的账户,再由三道手拆开。
郑有德答应了。
吴斌这种人不会为一百万坏名声,他以后还想收东西。
车走前,郑有德让老猫把胡万山叫到后院。
胡万山还想笑,笑得比哭难看。
郑有德只问了一句:“金秤砣给了你多少?”
胡万山脸色一下变了。
但他没说。
郑有德也没逼他,只把烟点上。
“我不动你。你把话带回去!我独臂郑的东西,从来不做假。下次再伸手,断的就不是生意。”
胡万山腿软了一下,扶着墙才站住。
那晚风不小。
厢式货车从机修厂后门出去,往南拐,上了去河南方向的路。
再往下,过许昌、南阳,进湖北或者转陕西,都能绕去四川。
马二站在院门口,看车灯越来越远,眼睛发亮。
“两百多万……九峰,咱发了!”
我没搭理他。
白露从后面走过来,问我:“照片都烧了?”
我侧过头说:“恩,全烧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
就在交易后不久,郑有德把照片包括底片集中烧毁了。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我箱子底下还压着另一套照片……
第244章 加入
吴斌的钱,是第三天中午到的。
那天邯郸风大,平安旅社门口的塑料门帘被吹得啪啪响,老板娘在前头骂了一上午,说这鬼天气连煤炉子都压不住火。
老猫出去接了两个电话,回来时手里拎着一只黑皮包。
他把包往桌上一放。
只说了一句齐了。
马二正蹲在地上喝稀饭,碗差点扣裤裆上。
“齐了?一百万齐了?”
“你听不懂人话?”
马二把碗一放,咧嘴笑:“草的,我就喜欢听这种人话。”
钱是从成都那边拆过来的,没走一个账户。
吴斌做事比我想的稳,一百万一分不少,路上转了几道,最后落到老猫安排的人手里,再换成现金和存折带回来。
那时候还不像后来,动不动手机一点就能转几十万。
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初,大额现金流动很麻烦,银行柜台上的人一看你提几十万,眼神都不一样。
所以道上走钱,有时候比走货还难。
货能藏车底,钱藏不了眼神,一个人突然有了不该有的钱,走路都会变味。
郑有德把门插上,窗帘拉严。
屋里就我们几个人。
我,马二,白露,老猫,郑有德。
罗哑巴不在。
前一天晚上,他人就没了。
不是被人抓了,也不是出了事,就是没了。
马二找了一圈回来,脸色不太好。
“把头,他那间屋啥都没动,就枕头底下压了一包烟。”
马二把烟拿出来,是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开过封,里面还剩七八根。
郑有德看了一眼,说:“那是他抽的牌子。”
马二愣了一下。
我也明白了。
罗哑巴不是忘了带,是故意留下的。
江湖上有些人告别不说再见。
说了,就像欠了你一句话。留一包自己抽的烟,意思是这趟账清了,人也走了。
马二张了张嘴,最后没骂。
他平时嘴碎,可那天没再问。
郑有德把烟放到桌角,像给人留了个座。
然后开始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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