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年出门没有现在方便,地图是纸的,有好几次我们都走错了路。
马二一路骂:
“妈的,现在想想,在邯郸吃火烧多好,非得回来钻沟。”
“你不回来也行。”
“那不行。”马二把烟别在耳朵上,“鬼工这俩字听着就带劲。我马二要是不看一眼,晚上睡觉都得翻身。”
“你是惦记下面有没有货。”
“废话。不惦记货,咱跑这么远来扶贫啊?”
老猫一直没说话,就我俩在前面扯东扯西!
我们到凤翔县城时,天刚擦黑。
老猫没跟我们上山,他只在县城外头下车,丢给我一张手画的路。
纸上没写字,只有三道线,两个叉,一个圈。
老猫指着那个圈:“从这儿进沟,别走老坟坡。”
我问:“有人盯?”
“不好说。”
不好说,就是有。
他说话一直这样,没废话也不给你添心病。
我们在凤翔县城西街买了两把手电、半捆红布条,还有两瓶水。马二本来要买炸药,被我拦住。
“把头说了,不下手。”
“我买来壮胆不行?”
“你壮胆用雷管?”
他想了想,说:“也是,万一手痒就麻烦了。”
这人就这点好,疯归疯,听得进劝。
我们半夜从糜杆桥北边绕进去。
弱水沟不算大,白天看就是一条普通河沟,沟底有水,有石头,有烂草。
可夜里不一样。
手电光往沟里一扫,水面发暗,两边土坡压下来,人走在里头像被夹着。
马二走前头,拿洛阳铲的接杆拨草。
我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看。
这不是胆小。
出门在外,尤其干我们这行,回头比往前看更要紧。
往前是路,往后是命。
弱水沟的水往西南流,水不深,踩进去刚没过鞋底。沟底有一层细泥,脚一落下去,会有小气泡冒起来,带一点铁腥味。
我蹲下捻了一点泥。
泥里有红色细末。
不是朱砂那种红,是铁锈红。
马二也看见了,低声说:“水带锈。”
我点头。
关中这边有些地方土里含铁,水发红不稀奇。但发红到能在泥里留下粉末,就要多想一层。
古代冶铁场子附近,炉渣、矿粉、烧土、炭灰混在一起,雨一冲,水色就会变。
老百姓不懂这些,只会说那水脏,地邪,种啥都不长。
其实不是邪,是地下东西太重。
我们沿着沟往上走了差不多一里多地,前头地势忽然开了。
马二先停住。
他抬头看了一眼,骂了句:“草。”
我跟着抬头。
这次仔细看,对面山形真的像个倒扣的大鼎。
这话说出来简单,可你真站在那儿看,后背会发紧。
两边山梁往外鼓,中间一片坡地陷下去,底下三道土脊斜着伸出来。
夜里看不清全貌,可月光压在山梁上,那轮廓就是一只大鼎反扣在地上。
白露说过“鼎山覆,弱水西”。
魏老说过“鬼工”。
我俩之前也误打误撞来过这里。
这些话到这一刻,不是线索了,像是一根线,把人往前拽一样。
马二声音低了点:“九峰,你说秦人找地方,真有这么讲究?”
“秦人做事,比咱们想的狠,也比咱们想的细。”
这不是我瞎吹。
秦代工官制度很严,兵器上刻工匠名、工坊名、监造名,东西出了问题,是能顺着字查到人的。
你今天在博物馆里看秦剑、秦弩机,上面那些小字不是装饰,是责任。
谁造的,谁验的,谁管的,都跑不了。
也正因为这样,铁候遗言里那句“工泄者斩,官纵者族”才吓人。
那不是威胁。
那是规矩。
我们从沟底爬上河滩。
河滩不宽,草长得乱,中间有一片地很怪。别处是黄土和碎石,这里却发黑,踩上去有点硬,像被火烤过。
马二捡起一块黑疙瘩,用手电照了照。
那东西不大,拳头一半,表面有气孔,断口发亮,还带着暗红色的结。
“九峰,这地方有人干过活。”
我接过来看。
是铁渣,还不止一块。
我往旁边走了几步,又捡到几片灰白色碎陶。那陶片厚,内侧有弧面,外头有火烧痕,边缘不规整。
“陶罐?”
“不是。”
“碗?”
“你家碗这么厚?”
马二啧了一声:“那你说。”
我把陶片翻过来给他看:“陶范,或者炉衬碎片。”
古代冶铁不是支口锅就能炼。
炉子要耐火,内壁常用泥料、草筋、砂粒混着做,烧久了会玻璃化,破了之后掉下来,就像这种硬陶片。
有些铸造兵器的地方还会用陶范,就是做模子的,外行看着像破瓦片,懂的人看见就知道,这是场子,不是住人的地方。
马二把手电光往地上一扫。
这一扫,我们俩都不说话了。
河滩上散得全是。
铁渣、烧土、碎陶、炭粒,夹在草根下面,一片一片,像谁把一个炉子砸碎后撒在了这里。
马二咽了口唾沫:“这得多大?”
第224章 问话
马二问这得多大。
不知道。
我蹲在河滩上,用手电一点一点扫。
那片黑地不是一小块,是顺着水沟往上铺出去的,草根下面全是烧过的硬土,手指一抠能抠出炭粒。
再往前走,铁渣慢慢变少,碎陶也变少,像是有人故意把东西往下游冲走了。
这地方不简单。
古代冶铁留下来的东西,最怕的不是被人看见,而是怕被懂的人看见。
普通人看见炉渣,只当煤渣。
看见陶范,只当破瓦。
可真干我们这行的,一眼就知道哪儿是生活堆积,哪儿是作坊遗存。
墓里东西是死的,工坊是活的。
墓里埋一个人,工坊养一群人。
这区别大了。
马二拿铲杆戳了戳地,低声说:“九峰,要不咱下两铲?就两铲,看看底下厚不厚。”
我看他一眼。
他马上改口:“我就说说,活跃一下气氛。”
“把头怎么交代的?”
“看地,不下手。”马二学郑有德的口气,学完自己都笑了,“行行行,不下手。我马二现在是有规矩的人。”
这话听着跟和尚说自己不吃肉差不多。
我们继续往沟上走。
弱水沟越往里越窄,两边土坡夹得紧,脚下的水却没断。水不深,贴着石头往下流,颜色在手电光下发暗。
我把灯压低,能看见水底有一层红粉,细得像磨出来的锈。
走到尽头时,河沟忽然收死了。
前头是一片山脚,石头从土里露出来,缝里有水往外冒,水从山里出来,顺着沟底往西南流。
马二把耳朵贴近石缝听了一会儿。
“里面空不空?”我问。
“听不准。水声挡着。要是我哥在就好了,他比我稳。”
他说完这句,自己停了一下。
马大死后,马二很少主动提他。不是忘了,是提一次疼一次。
我用铲杆在石缝边轻轻敲了三下。
声音闷。
不是实心山,也不是明洞,像后头有夹层,被水和淤泥堵住了,又换了两个位置,还是差不多。
“里头有东西?”
“有空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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