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把头笑了笑,不吭声了。
我蹲在棺边,看那条棺缝。
说是缝,其实看不见缝,棺盖和棺身咬得很死,中间有一圈暗灰色的东西,像干了的泥,又像金属。
白露凑近看了一眼,立刻说:“铅封。”
马二愣了下:“铅?就是打算盘那个铅?”
白露瞪他:“那叫铅笔芯,里面多是石墨。你给本小姐少丢人。”
马二摸了摸鼻子:“本大爷又不考大学。”
郑有德问:“几层?”
白露拿手电贴着棺边照,声音低了点:“看不准,至少两层。外面这层是铅灰,里面可能还夹着别的。”
我后来才知道,古墓里用铅封,不算稀奇。尤其是一些高规格墓,木椁、石门、铜棺、铁棺,缝口都可能灌铅。
铅软,熔点低,能填缝,还防潮。汉墓里有,战国晚期也有类似做法。
外行听着觉得神,其实说白了,就是古人拿他们能用的材料,把棺材封得更死。可封得死就有一个麻烦,里头的气出不来。
两千年不出气,谁也不知道里面憋着什么。
“罗茂林,马二,撬。”
罗哑巴点了下头。
马二一听有活,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把短撬抽出来,嘴上还不忘说:“这活我熟,我小时候撬我爹藏钱的箱子,一撬一个准。”
“难怪你爹没把你打死,算他心善。”
“他舍不得,我小时候长得招人疼。”
我看了他一眼。
这话他说得一点不脸红,真是行当里少见的厚脸皮。
罗哑巴没理他,把短铜钩插进棺角下方,试了试力,又换了个位置。
马二站在另一侧,按郑有德的手势,跟罗哑巴一左一右顶住。
周麻子在后头哼了一声:“开个棺磨磨唧唧,北边人就这胆?”
马二头也不回:“你胆大你来,把脸贴棺缝上,里头有宝贝第一个亲你。”
周麻子骂道:“你他妈……”
陈把头抬手拦住他:“看着。”
“撬。”
两人同时发力。
棺盖没动。
铁棺太沉,铅封又咬得死,短撬顶进去只发出“吱”的一声,像铁皮被硬掰开一点。
罗哑巴换气,又压了一下。
这回棺角松了半分。
外层铅灰被撬裂,碎成一块一块掉在地上。里面露出第二层颜色更深的封口,发黑带一点油亮。
“还有一层。”
白露脸色变了:“这层不是纯铅,可能混了漆、胶,还有矿物粉,为了防潮的。”
第213章 软甲
“值钱的东西才这么封。”陈把头眯着眼说道。
“得嘞!看二爷的。”
一听值钱,马二来了精神。
第二层比第一层难开,短撬插进去以后拔出来,撬尖上沾了一点黑褐色的硬壳。马二嫌脏,想在石槽上磕掉。
郑有德喝了一声:“别乱磕。”
马二手停住:“哦。”
白露把本子夹在胳膊下,拿手电照那点东西,说:“像树脂。封棺用松脂或者漆,不奇怪。”
周麻子又忍不住:“女娃娃,你懂这么多,咋不自己上手?”
“我上不上手,关你屁事?”
周麻子被噎了一下。
马二马上乐了:“听见没?西北大学的嘴,比你那喷子准。”
我低声说:“少说两句。”
马二撇嘴。
第二层撬开以后,棺边终于露出一道细线。
不是开了,是能看见盖和身之间有区别了。
可我心里反而不踏实。
我贴近一点,耳朵几乎挨到棺身,铁棺很凉,凉意隔着耳朵往头里钻,里面没有敲击声,没有活物声,也没有水声。
只有一种很闷的压感。
我说不清。
那时候我年轻,很多感觉还不会用准词去说。后来想想,应该是里面有压力。封了太久,气没有地方走,只等一个口子。
罗哑巴看了我一眼。
我摇头,意思是还听不准。
郑有德说:“第三层,慢。”
马二吐了口气:“还三层?这铁候生前是欠人钱了吧,死了都怕人找上门。”
陈把头淡淡道:“不是怕人找,是怕东西出去。”
这话让墓室里冷了一下。
罗哑巴把铜钩换到棺头右角,马二把短撬压在左侧,两人刚一用劲,棺缝里传出很轻的一声。
“嘶。”
声音很短。
比棺缝真正裂开,早了一息。
我脑子一下炸醒。
“停!有气!”
我这一嗓子喊得很急。
罗哑巴反应最快,整个人往后一翻,肩膀撞在石槽边上,连滚两下避开棺头。
马二慢了半拍,我扑过去拽他后腰带。
他被我拽得一屁股坐倒,嘴里刚骂出一个“草”,棺缝猛地喷出一股黄绿色的气。
那气不是慢慢飘出来,是冲出来。
像有人在棺材里憋了两千年,终于找到口子吐了一口。
气柱擦着棺边射到对面石墙上,石墙上立刻黑了一片,表面“滋滋”冒了几下,掉下一层粉。
所有人往后退。
“捂住口鼻!”
“带面罩!”
“灯别乱晃!”
墓室一下乱了。
周麻子后退时撞到胖子,两个人差点摔成一团,陈把头一把扯住周麻子的后领,骂了句:“退墙边去!”
白露被我拉到石柱后,她一手抱着本子,一手按着面罩,眼睛死死盯着那股气。
马二坐在地上脸都白了,他看了看棺缝,又看了看我,说:“九峰,你刚才要是晚喊半口气,我是不是就熟了?”
“不一定熟,可能先烂。”
他愣了下:“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郑有德站在最前面,但也退了三步,他看着棺缝喷出的气慢慢散开,沉声说:“封棺时灌了毒气。铅封不透气,气封在里面两千多年。”
陈把头脸色也不好看:“啥气?”
“谁知道。秦人会用矿毒,也会用烟毒。朱砂、雄黄、砒霜、漆气,混在一块,人吸一口就够受。”
“把头说的对!”
白露点点头:“古墓里有毒气记录,不是传说。有些是尸体腐败和密闭环境形成的,有些是人为放进去的。这里是后者。”
周麻子嘴硬:“吓唬谁呢?”
马二指着对面墙:“你去舔一下,看看吓不吓唬。”
周麻子这回没骂。
那片黑印还在扩大,石墙表面被腐出一块难看的斑,灯一照发乌。
我们就在石柱后等。
这一等,就是将近一个小时。
墓里等一个小时,比外头等一天还难受,你不能坐踏实,不能摘口罩,不能大口喘气,眼睛还得盯着棺材,怕里头再喷一下。
头顶铁链偶尔晃一声,
人心也就跟着跳一下。
马二中间想说话,被郑有德看了一眼,又憋回去了。
陈把头的人也老实多了。
刚才还觉得开棺就发财,现在都知道,这棺材不是给人发财用的,是先筛命,命硬的才配看里面有什么。
气散得差不多时,罗哑巴先动。
他用纸片探了探棺边,纸片没变色,也没被气流顶起,又拿铜钩伸过去,在棺缝边刮了一点残渣,闻都没闻,直接丢到石槽外。
郑有德问:“能近?”
“慢。”
这就是能。
我们重新围过去,但没人敢贴太近。
棺盖被第三层铅封顶开了口,罗哑巴和马二不再蛮撬,而是沿着棺边一点一点剥。
那三层封口很清楚,外铅,中间黑胶,里面还有一层薄薄的灰白物,像烧过的石粉。
白露说这是石灰类。
吸潮,也封气。
“这棺材封得比凤翔银行金库还严实。”马二嘀咕着道。
“银行还能开门,这个不想让人开。”
“那咱们现在算啥?”
“欠揍。”
他点点头,给我比了个大拇指:“这话像你说的。”
又过了二十多分钟,棺盖终于能动了。
郑有德没有急着让人掀开,先让陈把头的人退到左边,又让马二站右边,罗哑巴在棺头,我在棺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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