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右,离地一尺半,不在正中。”
郑有德皱了下眉:“斜顶。”
自来石斜顶比横顶麻烦。
横顶只要套住一头,往一边拉,还有机会挪。斜顶是上下吃力,石条卡在门后槽里,重力压着,拉少了不动,拉猛了可能把门后槽口带崩。
白露小声说:“如果是斜顶,门后应该有承石槽。秦代石构工程很少这么浪费,除非这门不是给墓室用的。”
郑有德看她:“那是给啥用的?”
白露顿了顿:“库门。”
库门。
墓室里放的是陪葬,库里放的就是成批的东西。兵器,竹简,炉具,甚至是当年没有入官账的秦货。
马二咽了口唾沫:“把头,要真是库,那咱们这趟……”
郑有德冷冷看他。
马二后半句吞了回去。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这一趟如果真摸到铁候之藏,别说我们几个,半个北派都得眼红。可越是这种地方,越不能先想着钱。
钱在门后,命在门前!
先后顺序错了,人就没了。
罗哑巴继续转腕。
拐子针往里探了半尺,又停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像是在用手指听门后的形状。然后他慢慢把针头往回带,带到某个点时,手腕突然一沉。
铁棍尾端轻轻抖了一下。
我们全都屏住了气。
过了几息,他手腕向左转了一圈。
停住。
罗哑巴回头看郑有德。
郑有德问:“套住了?”
罗哑巴点头。
马二刚要笑,罗哑巴又抬起另一只手,比了个手势。他的手掌先张开,又合上,接着向外一压。
郑有德脸色变了。
我看懂了。
那意思是,门后的石条很粗,粗得不是一两个人能拖动的。
马二也看懂了,低声骂了一句:“妈的,得五六个人才拉得动?”
罗哑巴点头。
通道里没人说话了。
我们一共五个人。
其中郑有德少一只手,白露不能当壮劳力,罗哑巴还得控针。
也就是说套住了自来石,可我们拉不动。
这事听着窝囊。
人都到门口了,门楣上的字也认了,洞也下了,拐子针也进去了,偏偏卡在一根死人顶门的石条上。
你说这时候上哪找人?随便拉个壮汉下来肯定不行。
地下这活,最怕生人。
生人嘴不严,手不稳,眼睛还贼。真带下来一个野路子,那不是帮忙,是茅坑里打灯找不自在。
马二蹲在石门前,嘴里骂:“妈的,要是我哥在,这玩意儿早挪了。”
他说完就不吭声了。
马大死后,马二很少主动提他。我们也不接这话。
通道里冷风贴着脚脖子走,石门缝里那点黑气往外冒。白露站在后面,手里攥着本子,半天没写一个字。
郑有德看了看拐子针,又看了看门缝,忽然从腰后摸出一只旧对讲机。
那对讲机是我们在凤翔县城买的,外壳磨得发白,天线都弯了一截。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那会儿,这东西不算稀罕,工地、矿上、饭店保安都用,旧货市场一堆。
我们买旧的,就是图不起眼。
郑有德按了一下。
滋啦。
通道里响了一声电流。
“下来吧。”
我愣了一下。
马二也愣了:“把头,谁啊?”
郑有德没理他。
可我心里一下明白过来。
应该是老猫!
难怪这几天从护林站到谷底,我们始终没见老猫本人,难怪把头敢让白露也下坑。
因为上头有人。
几分钟后,头顶洞口传来绳子摩擦声。
先落下来的是一双胶底鞋,鞋上沾着黄泥。接着,一个人顺着绳子滑了下来。
那人四十多岁,个子不高,脸黑,穿一件灰夹克,腰上别着手电,肩上还背了个旧帆布包。
他落地后没急着说话,先抬头看洞口,又扫了我们一眼。
郑有德问:“上头干净?”
那人嗓门压得很低,但还是粗:“干净。羊倌从西梁过去了,没往这边看。老刘家果园也灭灯了。”
郑有德点头:“老猫。”
我心说原来这就是老猫。
这个名字我听了好几天,人却一直没见着。我还以为他只是把头在凤翔本地跑腿的人脉,没想到把头把他藏在上头当望风。
道上有个规矩,真正靠得住的望风手,一般不跟下洞的人混在一起。因为他要看的是全局,不是看热闹。
风吹草动、车灯、人声、狗叫,甚至村里哪户人家忽然点灯,都得记。
下洞的人一门心思在货上,望风的人一门心思在命上。
这俩活不能乱。
老猫看见罗哑巴手里的拐子针,皱眉:“顶死了?”
罗哑巴摇头。
郑有德说:“套住了,缺力。”
老猫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放,搓了搓手:“那还等啥,拉。”
马二来了劲:“猫哥,行不行?这可是秦人的门,不是你家柴房。”
第198章 之柩
“你少说两句,能多活两年。”
老猫瞪了他一眼。
马二被噎住,转头冲我小声说:“这人嘴比把头还毒。”
“你欠收拾。”我说。
郑有德把绳子穿进拐子针尾孔,又绕了两道,示意我和马二站左侧,老猫站右侧。
罗哑巴继续控针,不能用力拉,他的手得负责角度。白露被郑有德赶到后头,让她盯着地上的卡门槽。
“石门动了就说。”郑有德道。
白露点头:“知道。”
我们三个人抓住绳子。
麻绳粗,硌手。
马二手上胶布还在,刚一攥,脸皮就抽了一下。
我问:“行不行?”
“男人不能说不行。”
白露在后面冷不丁来一句:“你少吹一句,绳子能轻二斤。”
马二刚想回嘴,郑有德说:“拉。”
我们一起往后坐力。
绳子一下绷紧。
拐子针尾端轻轻一颤,门缝里传来刺啦一声。
那声音很难听。
像铁片在石头上硬刮,封在这么窄的通道里,刮得人牙根发酸。
马二骂:“草,动了没?”
白露盯着地槽:“没动。”
老猫咬着牙:“再使点劲!”
我们又往后一拽。
刺啦声更长了。
罗哑巴的手腕忽然一沉,拐子针尾端偏了一点。
郑有德立刻低喝:“停。”
我们全松了力。
马二喘着气:“咋了?不是快动了?”
郑有德看着门缝:“角度不对,会把石条顶死。”
这就是自来石最恶心的地方。
很多人以为自来石就是门后放根石头,想办法勾出来就完了。
没那么简单。
它一般不是平摆,而是借门后的槽、地面的坡、石条本身的重量,形成一个死角。你从外面硬拉,方向错一寸,它反而越卡越紧。
以前山西那边有伙人开唐墓,拐子针断在门缝里,最后只能炸门,结果墓道塌了半截,三个人埋里面。
道上后来就传一句话:宁绕三丈土,不硬拽死人门。
罗哑巴闭着眼,两根手指夹着拐子针,像在摸一条看不见的线。
郑有德看我:“听。”
我走到门前,把耳朵贴近门缝,冷气从里面出来,吹得耳朵发凉。
我轻轻敲了敲门边,又让罗哑巴轻轻拨了一下拐子针。
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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