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二在旁边贱兮兮地说:“他看你有用。”
白露抓起铅笔就砸过去:“滚!”
铅笔没砸中,打在墙上掉下来。
马二笑得后背疼,笑了一半龇牙咧嘴,活该。
郑有德把清单拿过去,看了一遍,没挑大毛病,只用烟灰在防毒面具旁边点了点:“买劳保店那种,不要医院的。医院那种挡灰,挡不了脏气。”
白露点头:“知道。”
郑有德又说:“对讲机别买新的,新的扎眼,去修电器的地方找旧货。”
我接话:“凤翔县城东街有旧电器摊,车站过来时我看见一个,门口挂着收录机喇叭。”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你记路倒快。”
“习惯了。”
我这不是谦虚。
穷人家孩子出门,先记路,后记人。因为你不知道哪天要跑,也不知道哪条巷子能救命。
郑有德把清单放下:“明早分头。九峰跟白露去买劳保和药。马二去五金店。罗茂林跟我去护林站。”
马二一听不乐意:“把头,我也去护林站呗。老猫那人嘴碎,我跟他熟。”
郑有德说:“你去买东西。”
马二还想争:“我……”
郑有德抬眼。
马二把后半截咽回去了。
罗哑巴从进屋到现在,话加起来没超过十个字。他靠在门边,手一直没离开灰布包。
那包看着瘪,底却沉。我猜里面不是绳钩,就是水下用的小器具。
南派的包和北派不一样。
北派东西粗,铲子、锹、钎、绳,能砸能撬,讲的是一个硬字。
南派东西细,竹筒、油布、鱼线、铜钩、短刀,很多物件看着像渔民用的。
外行觉得不值钱,真到了水洞子里,能救命的往往就是那些不起眼的小东西。
白露把清单撕下来,递给我:“明天你拿着。”
“你不拿?”
“我怕你们买错。”
马二立刻抓住机会:“大小姐,你这是不信任兄弟。”
白露冷笑:“我信任你的手,但不信任你的脑子。”
马二指着自己:“我脑子怎么了?我脑子下过大大小小的汉墓无数,还见过安定侯,摸过水窖,还从金碧阁活着出来。”
我说:“最后这个别提。”
马二看见把头的眼神,吓得赶忙捂起嘴。
郑有德站起身:“把带来的东西拿出来。”
我们几个开始翻包。
马二带了洛阳铲、短锹、麻绳、两把手电,一卷黑胶布,还有半包烟。
我带的是水壶、绳子、小刀、蜡烛和几块压缩饼干。
白露包里最整齐,笔记本、铅笔、手绢、纱布、药片、工作证,分门别类。
郑有德一件件看。
他看东西不快,但手稳。绳子要拉,手电要敲,刀要出鞘,火柴要划一根。你别嫌麻烦,下洞前嫌麻烦,下洞后就得拿命补。
他拿起马二那把黑皮手电,拧开尾盖,看了看电池,又按了两下。
第一次亮了。
第二次闪了一下。
第三次不亮。
马二赶紧说:“接触不好,我拍一下就行。”
他说着就要伸手。
郑有德没给他,直接把手电往墙角一扔。
啪一声。
手电滚到床脚下。
马二急了:“把头!这我新买的!”
郑有德看着他:“坏的带下去,关键时候灭灯,你负责?”
马二嘴张开,又合上。
郑有德又拿起第二把手电,按亮,关掉,再按亮,连试五次,才放到桌上。
他对我们说:“明天买回来,全部试。手电一人两支,火柴分开装,蜡烛不要放一起。绳子下水前先泡,旧绳不用。”
白露问:“为什么旧绳不用?”
“旧绳吃过潮,外面看不出来,里面已经糟了。人挂上去,一断,就没后悔的工夫。”
白露没再问,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马二揉了揉脸,小声嘀咕:“一把手电也能挨训,真他妈开眼。”
第190章 安营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郑有德就把我们叫起来了。
秦都招待所的老板娘还在柜台后头打盹,电视里放着宝鸡台的早间新闻,画面一闪一闪的。
我们退房的时候,老板娘抬头看了我们一眼:“这么早走?”
郑有德说赶山路。
老板娘没再问,低头继续织毛衣。
这就是小地方的好处。
你要是在安西南门外住旅馆,前台还会多看你两眼。在凤翔县城西边这种招待所,只要你别把房子点了,谁管你是收苹果的还是跑山货的。
我们三个先去各自分头买东西,到了中午,把头找来的面包车停在巷口,是一辆破昌河,白色漆掉得东一块西一块,后门还用绳子拴着。
司机说是老猫的人,三十多岁,戴个蓝帽子,一口宝鸡腔,说话鼻音重。
他看见郑有德,没寒暄,只问:“去护林站?”
郑有德点头。
司机把烟叼嘴上:“路不好走,坐稳。”
我们五个人加上工具,挤得跟蒸包子似的。马二抱着洛阳铲坐最后面,背上的伤还没好,车一颠,他就吸一口凉气。
白露坐他旁边,抱着包,冷冷说:“你不是铁布衫?”
马二咬牙:“铁布衫也怕烂路。”
“呸!充其量就是个破布衫。”
马二气得想还嘴,车猛地一晃,他脑袋撞到车窗上,咚的一声。
我差点笑出声。
车从凤翔县城出来,往糜杆桥方向走,过了几段土路,又拐进一条山谷小道。
两边全是黄土坡。
陕西关中这边的黄土沟,看着差不多,其实差别很大。
有的沟是雨冲出来的,沟壁松,土里一层一层能看见水线,有的沟是老河道改的,底下会有砂层和卵石,还有一种最麻烦,表面是干土,下面藏暗水,铲子一下去,前半截还好好的,后半截就开始冒泥浆。
北派最烦这种地。
因为你不知道自己挖的是洞,还是给阎王爷挖水井。
罗哑巴一路没说话。
他坐在副驾驶后面,灰布包放膝盖上,两只手按着包口。车拐弯的时候,他身子都不怎么晃,像屁股底下生了根。
马二小声问我:“九峰,你说这罗哑巴到底啥来头?”
“你都知道他叫罗哑巴了,还问我?”
“我知道个名儿,不知道底细。”马二压低声音,“以前听马大说过,南边有个罗茂林,能在水底闭气一袋烟的工夫,还能摸着水流找洞口。也不知道是不是他。”
罗哑巴忽然回头看了马二一眼。
他马上坐直:“我啥也没说。”
罗哑巴又把头转回去了。
白露看得想笑,又忍住了。
车开到山谷尽头,路就没了。前面有一间土坯房,墙皮被雨水冲得一道一道,屋顶塌了一角,门窗倒还在。
门口有块歪木牌,上头隐约能看出“护林站”三个字。
司机停车,说:“就这儿。再往里车进不去。”
郑有德下车看了一圈:“你回去。”
司机问:“下午来接?”
“不用。”郑有德摆了摆手。
司机懂事,点点头,掉头就走。
昌河面包车排气管冒黑烟,突突突地往外爬,没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老猫没在,人却把东西送到了。
屋檐底下放着油毡、铁锹、两捆麻绳,还有一袋煤块。
马二过去翻了翻:“老猫这人嘴碎,办事还行。”
郑有德说:“先收拾屋。”
护林站里面比外面还破,地上有老鼠屎,墙角堆着烂木头,房梁上挂着蜘蛛网。
屋顶漏光,风从破瓦缝里钻进来,吹得旧报纸哗啦响。
白露站在门口,脸色有点难看。
马二一看就乐:“大小姐,后悔了?现在回西北大学还来得及。”
白露把包往桌上一放:“你给本小姐闭嘴,拿扫帚。”
“凭啥我拿?”
“因为你嘴最脏,适合扫地。”
马二被噎得没脾气,骂了句“草的”就真去找扫帚了。
郑有德没管他们,带着罗哑巴往谷里走。
我跟上去。
走了几步,郑有德回头:“九峰来。”
我应了一声。
谷底离护林站不远,顺着一条踩出来的小路下去,脚下土有点发软。
昨晚没下雨,土却不干,这就不正常。
谷底两边长着杂草,草根细,颜色发暗,不像坡上的草那么硬。
罗哑巴蹲下,抓了一把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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