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159章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地方。

  安西老城区靠东门那片,两百米内扎了七八家洗浴城,门口全挂着粉色灯带,大玻璃门里面暖气腾腾的。

  这种地方我之前见过,但没进过。

  “不去。回屋睡觉。”

  “你可拉倒吧。”马二撇嘴,“跟那女学生待时间长了,把自己活成和尚了?你今年多大?快二十了吧?二十的爷们儿,出去跑了一趟活,兜里揣着钱,连个澡都不敢洗?”

  “我困。”

  “困个屁。”马二拽着我胳膊不松手,往东门方向走,“走,哥带你去见见世面。”

  我被他拽着,脚底下稀里糊涂地就跟上了。

  说实话不是不敢,是……真没去过。我十六岁跟着赵老杆收破烂,后面进入团队,现在十九岁就跑了大半个中国,也差不多快20了,别人十八九岁干的事,我一样没干过。

  收破烂、下墓、跑货、挨揍……这些倒是一样不落。

  安西东门外那条街叫东新街,白天卖羊肉泡馍和凉皮的摊子一溜排开,到了晚上全换了面孔。

  粉色灯牌亮起来,门口站着穿短裙的姑娘往里招呼客人。

  马二带我进的那家叫“金碧阁”,外面看着不起眼,两扇玻璃门,招牌字还掉了一个。

  推门进去,暖气扑面,灯光发粉发暗,地上铺着红色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前台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薄纱衬衫,头发盘起来,看见马二眼睛一亮。

  “哎呀,二哥!好久没来了!”

  马二笑得跟朵花似的:“忙,忙,出差去了。给我来个小包间,酒水老规矩。”

  那女人瞄了我一眼,笑着说:“这是弟弟啊?面生。”

  “我兄弟,第一次来。”马二搂着我肩膀,“照顾着点。”

  我站在那过道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墙上挂着两幅裸女油画,画工极差,颜色倒是鲜亮。

  走廊里飘着沐浴露和廉价香水搅在一起的味道,远处传来卡拉OK走调的歌声。

  跟着马二进了包间。

  沙发是暗红色的,茶几上摆着果盘和几瓶啤酒,角落里有个小电视,正放着港台的歌曲节目。

  马二往沙发上一歪,翘起二郎腿,拧开一瓶啤酒灌了一口,冲我招手:“坐啊,站着干嘛?当门神呢?”

  我在沙发角坐下来。

  屁股刚沾上去,马二已经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一会儿给你找个好的。”

  我还没来得及说不用,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两个姑娘。

  一个圆脸,身材丰满,齐肩短发,笑起来有酒窝,自我介绍叫小倩。

  另一个瘦高个儿,长头发披在肩上,五官清秀但妆化得浓,说自己叫阿柔。

  两个人都穿着短裙,领口开得低。

  小倩显然认识马二,进门就笑着喊二哥,一屁股坐到马二旁边,胳膊直接搭上他肩膀,手还顺势摸了一把他的寸头。

  这可给马二乐得直咧嘴。

第178章 杀猪

  阿柔走到我这边,在我旁边坐下来,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一万遍。她

  拿起桌上的啤酒,帮我倒了一杯。

  我往旁边挪了半寸。

  阿柔笑了,声音软得发黏:“哥,躲什么呀,我又不咬人。”

  “不喝酒。”我说。

  她把酒杯端起来,递到我嘴边,歪着头看我,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来嘛,第一杯我喂你。”

  我伸手接过杯子,自己喝了一口。

  阿柔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还真是第一次来啊。”

  我没接话。

  道上有个说法,叫“三不碰”,货不碰、人不碰、底不碰。

  货是指到手的东西不在身上过夜,人是指不在活上和陌生人发生交集,底是指不露底细。

  这三条是郑有德教我的,但他没教我怎么应付这种场面。

  阿柔开始唱歌,跟着电视里的伴奏,声音软得发腻,唱几句就转头问我:“好听不?”

  “好听。”

  她又凑近了一点,问我多大了,哪里人,做什么的。

  我说十九,本地的,做生意。

  她“哦”了一声,眼睛上下打量我,说看着不像十八,像二十几。

  她说的是实话,我们这些经常熬夜下地的确实有点显老。

  她头发扫过我胳膊,那股香水味往鼻子里钻。不是好闻的香水,廉价的甜腻味,但近距离被一个女人的体温裹着,还是让我后脖颈发麻。

  我手攥着膝盖,眼睛盯着茶几上的果盘,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伸手用手背蹭了一下我的脸,手指凉凉的,笑着说:“哥你皮肤好干,是不是从来不护肤?回头敷个面膜。”

  我偏头避开,语气硬道:“不用了。”

  阿柔识趣,往后退了一点,但腿还是挨着我的腿。那种若有若无的接触,比直接贴上来更让人坐不住。

  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就一个念头:我在干什么?

  但屁股没站起来。

  对面沙发上,马二已经彻底放开了。

  小倩坐在他腿上,两个人划拳喝酒,马二输一拳灌一杯,赢了就搂着人家亲一口,哈哈大笑。

  他那只搭在小倩腰上的手一点没客气,小倩打了他一下,嗔怪地说了句“讨厌”,但身子往他怀里缩得更深。

  我移开视线,灌了一口啤酒。

  过了一阵子,马二站起来了。

  然后搂着小倩往门口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弯腰凑到我耳边,挤着眼:“哥先去办点正事,你慢慢喝,让阿柔陪着你。”

  “马二……”

  话没说完,他已经拉着小倩的手出了门,走廊里传来小倩咯咯的笑声,越来越远,拐了个弯就没了。

  包间里一下安静了。

  电视还在放歌,音量不大。暖气烘得人发困,窗玻璃上起了一层雾。

  阿柔挪过来,坐到离我一拳远的位置,把头轻轻靠在我肩膀上。

  “哥,别紧张。咱们说说话也行。”

  她的长头发蹭着我脖子,很痒。

  我没动也没推她,就坐在那儿脑子里乱糟糟的。外面走廊偶尔传来脚步声和笑声,隔壁包间有人在嚎忘情水,跑调跑到天边去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阿柔的手,指甲涂着淡粉色,搭在我胳膊上。

  我伸手,把她的手轻轻拿开了。

  “你坐那边吧。”

  阿柔抬起头,看了我两秒然后笑了,不是刚才那种营业式的笑,是真觉得有意思。

  “行,听你的。”

  她起身坐到对面沙发上,给我倒了杯茶。

  我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会儿眼,暖气裹着,困意一阵一阵地涌,差点睡过去。

  电视里的歌换了三首,阿柔在对面嗑瓜子,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马二一直没回来。

  一集电视剧的工夫了,走廊那头没动静。我坐直身子,看了看手表,快十点了。

  “应该快了吧。”阿柔嗑着瓜子说,“小倩挺能折腾的,每次都慢。”

  语气见怪不怪。

  又过了十来分钟,我站起来。

  “我去看看。”

  阿柔放下瓜子,伸手拉了我一把:“别去,打扰人家不好。”

  我没听,推开包间门往外走。

  走廊灯光暗得很,粉红色的壁灯一盏接一盏,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地毯吸音,我的脚步听不见声。

  走到走廊尽头。

  有一间房门关着,但里面传来声音。

  不像是高兴的声音。

  是争辩。

  一个男人嗓门压着,但已经带了火气,另外一个声音也是男的,但不是马二。

  我没敲门,直接推开了。

  屋里一股酒味,混着香水味,还有一股烟灰缸被水泡过的臭味。

  茶几歪在一边,两瓶啤酒倒了,酒水顺着桌角往下滴,地毯上湿了一大片。

  马二被两个壮汉按在沙发上,裤腰还没系好,灰夹克敞着,脸上红了一块,嘴角挂着血丝。

  小倩站在旁边,抱着胳膊。

  刚才那股甜腻劲儿没了,她脸冷得像换了个人。

  对面椅子上坐着个穿黑皮夹克的男人,三十出头,头发抹了油,翘着腿,手里转着一个银色打火机。

  啪。合上。

  啪。又打开。

  我扫了一圈,最后看见茶几中央摆着一个碎玉挂件。

  碎成五六块。

  旁边还有个打开的盒子,红绒布垫底,盒盖朝外,摆得很正。

  太正了。

  正得不像刚被人碰倒的,倒像戏台子上的道具,等着人进来看。

  马二一见我,脖子都粗了。

  “九峰!别听他们放屁!老子根本没碰那破玩意儿!”

  按着他的一个壮汉抬手就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老实点。”

  马二扭头就骂:“你妈的再动我一下试试?”

  那壮汉刚要动手,黑皮夹克抬了抬手。

  屋里安静下来。

  黑皮夹克看向我,笑了笑:“你是他朋友?”

  我点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