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154章

  但我想到另一件事。

  “白露呢?”

  “睡得跟死猪一样。我趴她门上听了一会儿,呼吸匀着呢。咱俩动作快,天亮前回来,她啥也不知道。”

  我沉默了几秒。不是怕她知道,是怕她知道了怎么想。她本来就瞧不起这个行当,好不容易松了口跟着走,咱半夜偷摸去掏人家东汉的坟,回来身上带着土腥味,她那根弦要是崩了,前面白忙活。

  我把这意思跟马二说了。他不吭声,蹲在床沿搓膝盖。

  过了一会儿他换了个路子:“你不为钱想,也得为把头想。把头后天就到,来了第一件事肯定是看那个坡。你到时候跟他说,下面有个东汉浅坑没清,他是先清坑还是先找主墓?肯定先把这道开胃菜端了。与其到时候浪费把头的工夫,不如今晚把这锅端掉。等把头到了,直接上正席。”

  这话有道理。

  我在行里待了两年多,知道一件事:把头最烦的就是到了现场还得收拾小弟的剩活。你提前把次要的坑清干净了,等于帮把头省了半天功夫。

  这里说一个行里的规矩。北方派的土工,在等把头开锅之前,如果旁边有明摆着的小锅(浅墓、残墓、已经被动过的二茬坑),土工是可以顺手扫的。

  但有个前提!

  扫出来的东西全部如实上报,不能私吞。把头默认你是为了清场,不是为了自己捞。这叫扫底。你把底扫干净了,主墓开的时候心里也有数,知道周围还有没有别的眼睛盯着。

  马二今晚想干的就是这事:扫底。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伞兵刀,攥在手里翻了个面,想了一会儿。

  “拿家伙。”

  马二乐了,嘴角往两边咧开,那样子跟小时候偷邻居家枣吃似的。

  “得嘞。”

  我们没开走廊灯,摸黑下了楼。旅社前台黑着,老板娘把收音机关了,门帘后面传来打鼾声。马二把蛇皮袋甩上肩膀,我在后面把玻璃门拉开一条缝,侧身挤出去。

  凤翔县城后半夜安静得出奇。

  街上连条狗都没有。

  路灯隔五六十米才有一盏,光打在水泥路面上发黄。我们沿着南门往西拐,经过白天吃羊肉泡的那家馆子,穿过一条背街小巷,很快就出了镇子边界。

  出镇之后就是土路了。路两边是收割完的玉米地,秸秆茬子在月光底下白花花的,晚上空气还冷,鼻腔里吸进去全是烧秸秆的烟味和霜露的潮气。

  我走前面,马二跟后面。他走路不出声,这是跟马大学的本事:脚掌先落,脚跟后放,一路走过去跟猫似的。

  走了大概十来分钟,前面出现一个岔口。

  这岔口白天来的时候我有印象,但晚上看就完全不是一个东西了。

  月光照在土路上,左右两边都像路,左边稍宽一点,右边杂草多一点。

  按理说,白天我们是从镇东头往坡地方向走,应该顺着左边那条去。

  可人在黑夜里走路,有时候就是这样。

  你越觉得自己记得清,越容易出错。

  我不敢开手电。

  这地方离糜杆桥镇不算远,夜里田里虽然没人,但万一哪家人起夜,看见荒地里有灯晃,第二天镇上就能传开。

  农村消息传得比传呼机还快。

  我凭感觉往左走。

  马二在前面,蛇皮袋搭在肩上,走得挺轻快。

  他小声说:“九峰,你说咱今晚要是出个金饼子,算不算开门红?”

  “你少做梦。东汉浅墓能出个铜镜都算祖坟冒烟。”

  “铜镜也行啊,汉镜现在不便宜。”

  “你想钱想疯了。”

  “废话,”马二回头冲我咧嘴,“我这辈子不想钱,难道想你啊?”

  我懒得搭理他。

  走着走着,我心里就有点不对了。

  白天从岔口到那片坡地,也就二十分钟不到。可我们走了快半个小时,前面还是黑乎乎一片,没看见那棵歪脖子枣树,也没看见坡地上的蒿草。

  地势也不对。

  脚下开始发软,土里带湿气。

  关中这边的地有个特点,黄土干的时候硬,湿的时候粘。你一脚踩下去,鞋底会带泥。我们白天走的那条路是干土,踩着脆,鞋底刮得响。

  现在这个脚感,不对。

  我停住脚。

  马二还往前走了两步,回头问:“咋了?”

  “走偏了。”

  “不能吧?我感觉就这条。”

  “你感觉值几个钱?”

  我正准备摸出手电照一下,前面的马二忽然“啊”了一声。

  下一秒,人没了。

  我心里一紧,压着嗓子喊:“马二!”

  底下传来扑通一声,接着是水花声。

  “草的!有沟!”

  我赶紧跑过去,蹲下一看,前面黑黢黢裂开一道口子。沟不算深,也就一人多高,下面有水,月光照不到底,只能听见水流哗啦啦响。

  我这才打开手电。

  光打下去,马二半身泡在水里,两手扒着沟壁,脸上全是泥。

  他抬头骂:“妈的,哪个缺德玩意儿把河修这儿?”

  我松了口气:“河还能躲着你修?”

  “拉我一把!”

  我把尼龙绳甩下去,然后往后坐着使劲,把他一点点拖了上来。

  马二爬上来以后,先吐了口水,又把棉袄下摆拧了两把。

  “冷不冷?”

  “废话。”他牙齿打了一下,“这水跟刀子似的。”

  我拿手电往沟里照了照。

  沟不宽,三四米,水也不急,贴着沟底往西南方向流。沟边长着野草和芦苇,杂乱得很,平时应该没人走。

  后来我才知道,这条沟当地人叫弱水沟。

  名字听着大,其实就是一条季节性河沟。凤翔这边有些小沟,平时水不多,一到雨季山上水下来,就能把土坡冲塌。

  很多墓就是这么露出来的,刘老栓发现秦戈,也是因为前一年大雨塌坡。

  这里顺带说一句。

  找墓的人很看重水,但不能迷信水。古人选墓讲究“背山面水”,可那是大方向,不是说见水边就有墓。

  水能养地,也能毁墓。

  墓葬最怕两样东西,一个是盗洞,一个是水。水一进去,木棺烂,漆器烂,竹简烂,铁器锈成饼,青铜器倒是能留住,但锈层会变得很怪。

  我们说的“水坑气”,不是夸它好,是说明它在潮湿环境里待过,东西真假、年代、出土环境,都能从这口气上看出来。

  马二甩了甩袖子,忽然不骂了。

  他直勾勾盯着沟对面。

  我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

  手电光先照到一片黑坡,再往上,照不全了。我把光压低,又往远处晃了一下,借着月光才看出前面的形状。

  那地方两边是山,中间凹进去,山形很怪。

  远处看,像一只大鼎倒扣在地上。

  两边山梁像鼎耳,中间那块坡像鼎腹,底下还有三道低矮的土脊,像鼎足插在地里。

  这不是我故意往玄乎里说。

  当时我第一眼看见,脑子里冒出来的就是这个东西。

  马二也看出来了。

  他把湿袖子一甩,眼睛亮了:“九峰,你看那玩意儿,怪不怪?”

  “怪。”

  “不会里面有好东西吧?”

  我瞥了他一眼。

  “你看见个形状怪的山,就觉得有好东西?”

  “那也太像鼎了。秦人不是爱青铜吗?铁候又是造兵器的,这地方说不定就是他老窝。”

  “你这叫硬凑。”

  “咋就硬凑了?”

  我遮住手电,只留一点光照脚下。

  “现在道上有些野路子,找墓就会看坟包。见个土包就说下面有锅,见座山圆一点就说是王陵,见两棵树长歪就说风水有眼。照他们这么找,天下大墓早被捡完了,还轮得到我们?”

  马二不服:“那山形也得看吧?”

  “看。但不是这么看。”

  我蹲下来,抓了一把沟边的湿土,在手里捻了捻。

  “找墓要合东西。第一看地,山势、水口、坡向。第二看土,花土、夯土、白膏泥。第三看人,村里老话、塌坡、挖井、修路有没有出过东西。第四看物,像秦戈、墓砖这种实物。你光看一个山像鼎,就想下手,那不叫找墓,叫买彩票。”

  马二被我说得没声了。

  过了几秒,他又小声嘀咕:“彩票站也有人中奖。”

  “中你个头。”

  我站起来,抬头又看了一眼那座怪山。

  说实话,我嘴上骂马二,心里却记住了。

  因为那山的位置很巧。

  它在弱水沟对面,方向偏东北,正好和白天白露指过的雍城遗址方向能连上。

  如果只是一座怪山,我不会多想。

  可它偏偏出现在刘老栓那片坡地附近,又挨着一条能冲开浅层土的水沟。

  这就有意思了。

  马二还想往沟对面去看看。

  我直接转身。

  “走。”

  “真不看了?”

  “不看。”

  “来都来了。”

  “这话最害人。”我说,“来都来了,顺手摸一下,摸出事来,命也顺手没了。”

  马二缩了缩脖子,没再犟,他这个人有时候混,但他听我的。

  可听归听,后来我才知道马二是对的……

  我们沿着原路往回走。

  这回我没让马二走前头,我走前面,脚步放慢,一边走一边辨路。刚才一路过来的脚印还在,湿土上有马二鞋底的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