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有德回头看我。
我低声说:“上头有人压口。”
马二骂了一句:“他娘的,真有人堵门?”
侯支锅眼皮一跳:“鲍老三的人?”
郑有德把短刀从腰后抽出来,刀背贴着袖子。
“别出声,往前探。”
马大走在最前。他把短撬横在手里,脚步放慢。
我们刚走到盗洞口下方,头顶忽然响了一下。
不是碎土塌落那种沙沙声。
是硬石头碰硬石头。
我刚抬头,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从上面砸下来,落在马大脚边,崩起一片泥点。
马二立刻喊:“上面谁?”
没人回。
下一息,一块更大的石头滚了下来。
那石头不是自然掉的。
它带着劲,顺着洞壁斜斜砸下来,直奔我和马大中间。
我人还没反应过来,马大一把推在我肩上。
那一下很重。
我整个人撞到旁边土壁,背包磕得胸口发闷。铜匣在包里顶了我一下,我眼前一黑,差点跪下去。
紧接着,我听见“砰”的一声,还有马大压在嗓子里的闷哼。
我爬起来,看见那块石头砸在马大小腿上。
马大倒在地上,短撬还攥在手里。石头压着他的腿,裤管下面很快湿了一片,颜色黑红。
马二那张脸一下变了。
“哥!”
他扑过去,双手顶住石头,肩膀往上扛,可石头太沉,动了一点,又滑回去。
“赵虎!”侯支锅喝了一声。
赵虎冲上来,直接用肩顶。马二在另一边使劲,马大自己也用手撑地,想把腿往外抽。
头顶又有影子晃了一下。
郑有德抬头,“谁?”
又一块石头滚下来。
这次是冲郑有德来的。
马大躺在地上还喊了一声:“躲!”
郑有德侧身,那石头擦着他肩膀砸在地上,碎成几块。一块碎石弹到李小亮脸上,他捂着脸骂:“操!上面真要弄死咱们!”
第113章 瀑布
铁生抬手把他拉到后面,冷声说:“闭嘴,找掩身。”
马二急疯了,脖子上筋都鼓起来。
“搬!都他妈搬啊!”
他平时嘴碎,这会儿嗓子破了音。
赵虎把短柄锤塞到石头底下,马大咬牙说:“撬底,别撬边。”
血从他裤腿往外渗,顺着泥地流成一道线。
他脸白得吓人,却没喊疼,只说:“把石头搬开。”
这句话说完,马二眼睛就红了。
“哥,你别说话。”
“别哭。”马大看着他。
“我没哭。”
马二嘴上这么说,眼泪已经掉到泥里。
我那时第一次看见马二这样。平时他能把死人说活,把活人气死,可看见马大腿被压住,他整个人像被掏空了。
侯支锅也没再算账,直接蹲下搭手。
“听我数,一起掀。赵虎顶,马二拖腿,铁生护上头。”
郑有德没拦。
现在谁还谈南北派,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一。”
“二。”
“三!”
赵虎低吼一声,肩膀猛地往上顶。侯支锅和马二同时发力,马大自己用手撑着地,硬把身体往后挪了半尺。
石头滚开了。
我低头一看,胃里翻了一下。
马大的小腿变了形,裤子破开处,一截白森森的骨头茬子戳出来,上面沾着泥和血。
我咬住后槽牙,硬把那口酸水压下去。
人下墓,见过死人骨头不稀奇。可活人的骨头露出来,那不是一回事。
郑有德蹲下,撕开马大的裤腿,又从自己衣服上扯下一条布。
“马二,按住他大腿。”
马二手抖。
马大看着他:“按。”
马二跪下,双手死死按住。
郑有德把布条绕过伤口上方,打了个死结,又让侯支锅递来一截短木棍,插进布结里绞紧。
马大嘴唇咬出血,额头全是汗。
但还是没叫。
郑有德说:“骨头断透了。先止血。能不能保住腿,看出去多快。”
马二抬头,眼泪还挂着:“把头,肯定能保住吧?”
郑有德没骗他。
“看命。”
马二低下头,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都怪我,刚才我该走前头。”
马大说:“少放屁。”
头顶再次传来动静。
这次不是石头。
是脚步声。
洞口上方有几个人影晃了一下,手电光没往下照,只露出鞋尖和裤脚。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郑有德仰头:“鲍老三?”
上面还是没答。
侯支锅眯眼:“不一定是他。鲍老三刚才那样,能不能站稳都难说。”
李小亮捂着脸:“那是谁?总不能是墓主人亲戚吧?”
马二红着眼骂:“你再贫一句,我把你塞上去挡石头。”
铁生忽然说:“他们不说话,是怕我们认声。”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懂了。
上面的人可能认识我们,至少认识郑有德,或者侯支锅。
我脑子里闪过那串矿靴脚印,又想到鲍三爷脖子上的勒痕。鲍三爷不是自己掉进水里的,他被人处理过。
只是没处理干净。
郑有德看了眼盗洞。
盗洞上方被堵,人还守着。硬冲,先要爬一段直洞。人在洞里手脚并用,根本还不了手。上面只要丢石头,来一个砸一个。
这叫瓮里打狗。
难听,但是实话。
侯支锅低声说:“原路不能走。”
郑有德看他:“你有路?”
侯支锅看向后面:“瀑布能渡,但对岸也可能有人。再说马大这样,过水就是送命。”
赵虎说:“我可以背。”
马大摇头:“水上不稳。”
郑有德转头看我:“九峰。”
我知道他要问什么。
“瀑布左侧有凿痕。刚才我看见了,像旧台阶,被水磨平了。那地方应该有人走过。”
侯支锅看了我一眼。
“你刚才没说。”
“我把头不让我说。”
马二抹了把眼泪,哑着嗓子笑了一下:“看见没,咱九峰守规矩,一个点都不白收。”
李小亮这次没顶嘴,“那边能不能出去?”
我摇头:“不敢保证。但有人工痕,就不是死路。水府既然修了路,总得有工匠退路。”
这也是老墓里的常识。
古人修大墓,不可能只留一条进出道。尤其碰到水工、暗河、机关这些活,工匠得反复进出,运石料、运木料、试水位。主墓道是给主人看的,工匠道才是给活人走的。后来封墓,工匠道会被堵,或者借水淹掉。很多老辈盗墓贼找不到主墓门,就专找工匠道。因为那东西没那么讲排场,却最实用。
瀑布那边的凿痕,可能就是这种路。
郑有德把马大的伤口又缠了一圈,抬头说:“马二,背你哥。”
马二立刻蹲下:“哥,上来。”
马大没动:“我自己能走。”
马二声音发颤:“你走个屁!骨头都出来了,你还装什么硬汉?你再说一句,我就跟你急。”
马大看着他。
过了两息,慢慢趴到马二背上。
马二站起来时,腿晃了一下,赵虎伸手托了马大一把。
郑有德把我的背包带重新紧了一下。
“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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