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卒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脸开始向内坍缩。
灵体依然能看出面皮、肌肉、骨骼,一层一层往面具深处凹陷进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往里拧。
鬼卒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下一刻,整个人消失了。
面具咣当落地。
灰沙落地无声。
战场上安静了一息。
陈青微微皱眉。
拔舌城的城印,不是谁都能戴的。
但三位分区王的反应更耐人寻味,他们从头到尾没有出手阻止,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他们早就知道这个结果。
敖渊捂着断腕,忽然仰头长啸。
龙吟声中满是悲愤。
“先祖!”敖渊的声音已经嘶哑,“不肖子孙敖渊,携龙族来此,求先祖一见!”
四龙齐声应和。
龙吟此起彼伏,震得整座拔舌城都在发抖。
“求先祖一见!”
“求先祖一见!”
呼喊声一波高过一波,五龙的龙息纠缠在一起,化作一道五彩光柱,直冲不梦区上空那层厚重如铅的阴云。
阴云开始旋转。
陈青眼皮一跳,他感知到了。
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这股气息比敖渊五龙更深邃、更古老、更庞大。像是一整片海洋压在一层薄冰之下,此刻冰面正在碎裂。
小千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主人,这气息……”
“我知道。”陈青道。
降龙明王在塔身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陈青从未见过降龙明王如此……敬畏。
像一只家犬闻到了狼王的气味。
忽然间,拔舌城亮了起来。
这是第二次。
城墙、地面、建筑深处,灰石变成了白玉,窗户变成了明灯。
整座城从内到外都在燃烧。
比上一次更亮。
亮到数千鬼卒同时闭眼。
亮到三位分区王以手遮面。
亮到五条巨龙也不得不眯起龙目。
光亮之中,有人踏步而来。
脚步声不重,每一步却都踏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光亮退去。
城主站在面具旁边,负手而立。
他还是那身灰色长袍,还是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但眼神变了。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方才告别陈青时的平静与无奈,而是一种历经万古的疲惫与深邃。
城主低头看了看脚边的面具,弯腰拾起。
他将面具覆在脸上。
面具与他的脸严丝合缝。
没有灰沙洒落,没有坍缩,没有异变。
那张灰白色的面具像是本就长在他脸上。
城主转过身,看向五龙。
敖渊浑身一颤。
五龙都没见过城主。
但这一刻,五条巨龙同时跪下,龙首触地,龙目中涌出大颗大颗的泪水。
“先祖!”
敖渊的声音在发抖:“是您……真的是您……”
城主沉默片刻,开口。
声音低沉,却传遍了整座拔舌城每一个角落。
“我不是龙。”
他抬手,五指张开,掌心里浮现出一片虚影。山峦叠翠,大江奔涌,群龙嬉戏——正是陈青在城主府中见过的那个幻象。
但这一次,幻象没有消散。
它在战场上空铺展开来,像一幅画卷,将五龙、鬼卒、分区王全部笼罩其中。
城主的声音从面具后面透出来:
“准确地说,我不是龙。”
“我是祖龙的一梦。”
他抬起眼,看向敖渊:
“梦醒之日,便是我消散之时。”
“尔等……”
城主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说不清是悲哀还是释然的意味:
“来迟了。”
1217章 一个鬼卒
城主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说不清是悲哀还是释然的意味:
“来迟了。”
这三字落下,战场上的时间像是停了一瞬。
然后城主动了。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迈出,整座拔舌城都在震动。
城墙上的咒文同时亮起,像是被同一根手指拨动的琴弦,发出低沉的嗡鸣。
那盏挂在城门上方的灯,火苗猛地蹿高了三丈,将半个城映得如同白昼。
五龙的龙吟停了。
三位分区王同时后退了一步。
不是怯懦,是身体自己在退。
城印在城主脸上,拔舌城的每一块石头都在听从他的意志。
在这座城里,他就是规则。
他就是法则。
他就是城。
两舌王的铁钩脱手飞出,在半空中转了个弯,钉回了自己腰间。
绮语王的长矛枪尖低垂,扎进了脚下的石板。
妄语王的巨斧变得沉重如岳,斧刃上的缺口在自行愈合,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修复它。
三位分区王被自己的法宝压制了。
敖渊的断腕处,血已经止了。
他看着城主,龙目中涌出大颗大颗的泪:“先祖……您还认得我们吗?”
城主没有回答。
他的面具下面,那双眼睛平静如水。
就在此时,一只手从斜刺里伸过来,扣住了陈青的手腕。
陈青一惊。
他此刻化身为一个普通鬼卒,站在残阵边缘。
三个分区王的注意力全在城主和龙族身上,数千鬼卒的注意力也全在他们身上。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没有人注意到这只手。
那只手枯瘦,灰白,像干枯的树枝。
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垢,不知积了多少年。
陈青低头看去。
手的主人是一个灰袍鬼卒,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巴。
下巴上没有肉,皮贴着骨,骨头的轮廓清晰得像刀刻的。
“我给你看个东西!”那鬼卒说。
声音沙哑,像是风吹过干裂的河床。
陈青在往下沉。
他感觉到一股力量从那只手上传来,不是抓握,不是拉扯,而是一种……下沉。
像脚底的地面忽然变成了流沙,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灰雾涌起。
干净的、纯粹的、像黎明前最后一刻天色将明未明时的那种灰。
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陈青和那个灰袍鬼卒裹在中间。
战场消失了,城主的低语消失了,龙族的龙吟消失了,数千鬼卒的甲片摩擦声消失了。
一切声音都在远去,像退潮的海水,迅速而不可逆地退向远方。
这是……
梦。
以陈青的手段,随时可以醒来,因此并没有挣扎。
梦里有意志,那个意志不在他身上,在对面那个灰袍鬼卒身上。
雾散了。
陈青站在一片空地上。
脚下不是拔舌城的石板,是某种介于坚实和虚无之间的东西,踩上去没有声音,也没有触感。
头顶没有穹顶,没有天空,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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