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旁边一个身材高大壮硕,抱着一门重型粒子炮的男人瓮声瓮气地哼了一声,算是表达了不满。另一个显得有些瘦弱,正在调试手腕上微型光脑的年轻人,则紧张地推了推护目镜,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唯一的女队员靠在一旁的墙壁上,怀里抱着一柄造型奇特的狙击枪,枪身和她的人一样纤细而致命。她从始至终都闭着眼睛,似乎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任务简报都看了?”老刀没有等苏铭回答,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不管你是什么顾问,也不管你是谁塞进来的。到了这,就只有一条规矩,那就是听我的。让你走就走,让你停就停,让你闭嘴,你就把呼吸给我憋住。能做到,你或许能活下来。做不到,你的抚恤金会由联邦准时发到你家人手上。明白?”
这番话充满了警告和威胁,是这支“送死队”用无数次死亡换来的血腥准则。他们见过了太多被当成炮灰扔进来的人,有的崩溃,有的疯狂,但最终的结局都一样。
“明白。”苏铭的回答简单得让老刀准备好的一肚子训诫都噎了回去。
他没有反驳,没有争辩,甚至没有一丝情绪起伏。那种平静,不像是伪装出来的镇定,更像是一个成年人看着一群吵闹的孩子,懒得计较。
老刀的眉头深深锁起,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看不透的家伙。
“小马,开启传送。”他挥了挥手,不再多言。
那个叫小马的年轻人立刻在手腕上操作起来,合金闸门前的空间漩ar涡骤然加速,一股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腥臭和腐朽气息扑面而来,让人的精神都感到一阵粘稠的滞涩。
“跟紧了!在沼泽里,最可怕的不是那些怪物,而是你自己的眼睛和感觉!”老刀最后警告了一句,率先踏入了那片灰绿色的光晕之中。
其他人立刻跟上,动作熟练地组成了一个防御阵型。苏铭走在最后,当他的身体被空间漩涡吞噬的瞬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混乱而破碎的空间法则碎片,正像鲨鱼闻到血腥味一样朝他涌来。
下一秒,天旋地转的感觉消失。
苏铭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绿色沼泽之中。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色淤泥,冒着腐蚀性的气泡。空气中弥漫着能见度不足十米的浓雾,这些雾气并非水汽,而是一种活性的孢子云,不断侵蚀着作战服的能量护盾,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四周是奇形怪状的扭曲植物,黑色的树干上挂着类似人脸的菌类,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所有人,检查过滤系统!护盾能量保持在百分之七十以上!”老刀的声音通过队内通讯传来,带着一丝紧张的沙哑,“鹰眼,找制高点!铁石,注意身后!小马,开启广谱探测,功率调到最低,别惊动了地下的东西!”
命令清晰而有效,小队成员立刻行动起来。那个叫鹰眼的女狙击手几个纵跃,悄无声息地攀上了一棵巨型扭曲树的树冠,身影很快消失在雾中。抱着重炮的铁石则守在队尾,警惕地扫视着后方。
老刀自己则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探杆,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地在前方和左右的地面上戳刺几下,确认没有流沙和陷阱。
他们的动作很专业,也很……缓慢。
按照这种速度,要抵达任务简报上标注的空间波动区域,至少需要五个小时。
苏铭没有打扰他们。他只是安静地跟在队伍中间,看着老刀像个排雷工兵一样,一点点地向前挪动。
“左前方三米,那棵长着三根藤蔓的树下,有‘尸沼藤’,活的。”苏铭突然开口。
老刀的动作一顿,他用怀疑的视线透过护目镜看了苏铭一眼,但还是依言用探杆小心地戳了一下那个位置。
没有任何反应。
“顾问大人,这里不是你办公室里的全息沙盘。”老刀的通讯器里传来一丝嘲讽,“新人综合征我见得多了,看什么都像是怪物。放轻松点,不然你自己会先疯掉。”
苏铭没有再说话。
老刀哼了一声,正准备绕开那棵树,那棵树下看似平静的淤泥突然炸开,三条覆盖着粘液的深绿色藤蔓如同毒蛇般射出,卷向距离最近的小马。
“小心!”老刀怒吼,反手就是一枪。
灼热的能量束击中了其中一条藤蔓,爆开一团腥臭的绿色汁液,但另外两条已经缠住了小马的腿,猛地向淤泥下拖去!
“啊!”小马发出惊恐的尖叫。
旁边的铁石反应极快,一步上前,巨大的脚掌重重踩在藤蔓上,同时伸手抓住了小马的胳膊,两人顿时角力起来。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苏铭的身影只是微微一晃,便出现在了那棵“尸沼藤”的本体旁。他甚至没有拔出任何武器,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对着树干的根部轻轻一点。
没有能量爆发,没有声音。
那棵足有三人合抱粗的扭曲巨树,连同那三条正疯狂拖拽着小马的藤蔓,都在同一时间诡异地僵住了。然后,从苏铭被点中的那个位置开始,整棵树开始无声无息地化为最细腻的黑色粉末,被风一吹,就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拖拽小马的力量骤然消失,铁石用力过猛,两人一起摔倒在泥地里。
整个过程,从藤蔓攻击到巨树湮灭,不超过三秒钟。
通讯频道里一片死寂。
小马瘫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铁石撑着地面站起来,看向苏铭的视线里充满了惊疑。树冠上,鹰眼的狙击镜一直锁定着这边,刚才发生的一切她看得清清楚楚。
老刀僵在原地,金属义肢的关节处迸发出一丝丝电火花,那是他情绪极度不稳的表现。
“你……做了什么?”他艰涩地问道。
那不是任何他已知的攻击方式。没有爆炸,没有切割,没有能量反应,那棵在沼泽里至少生长了上百年的变异植物,就那么……消失了。像是被橡皮擦从这个世界上擦掉了一样。
“清除了一个障碍。”苏铭的回答依旧平淡,“按照你们的速度,我们到不了目的地。”
他不再理会众人,径直向前走去。
他走得很随意,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看似危险,实则最安全的地方。他时而踏过冒着气泡的毒潭,时而穿过一片摇曳着诡异光芒的菌类,沼泽中的种种致命陷阱,在他脚下如同平地。
“跟着他!”鹰眼冷静的声音在通讯中响起,打破了沉默。
老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探杆,又看了看苏铭那闲庭信步般的背影,一种荒谬的感觉涌上心头。他们赖以为生的经验和技巧,在这个新人面前,变成了一个可笑的累赘。
他咬了咬牙,收起探杆,对着其他人低吼道:“都跟上!保持警惕!”
队伍重新开始前进,但气氛已经完全变了。所有人都不再关注周围的环境,而是死死地盯着苏铭的脚步,他走哪里,他们就跟到哪里,不敢有丝毫偏差。
队伍的速度提升了十倍不止。
原本需要数小时的路程,在苏铭的带领下,不到二十分钟就走完了大半。
他们来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这里的雾气更加稀薄,中央有一座坍塌了一半的古代遗迹,几根雕刻着奇异符文的石柱歪斜地插在泥地里。一股若有若无的空间波动,正从遗迹的中心散发出来。
“就是这里。”老刀低声说道,他端起枪,进入了战斗状态,“小马,扫描波动源!鹰眼,压制高点!铁石,守住……”
他的话还没说完,苏铭突然抬起了手,制止了他。
“别出声。”苏铭淡淡地说道。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种无形的,源自精神层面的恶意,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淹没了整片空地。那是一种混合了憎恨、疯狂和绝望的负面情绪,直接作用于灵魂,让人产生强烈的自我毁灭冲动。
“精神冲击!趴下!”老刀嘶吼一声,他自己却首当其冲,闷哼一声,整个人单膝跪地,鲜血从他的鼻孔和耳朵里渗出,那条金属义肢更是疯狂地抽搐,电弧四射。
小马抱着头发出痛苦的呻吟,铁石庞大的身躯也在微微颤抖,只有鹰眼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勉强维持着瞄准姿态,但枪身也在剧烈抖动。
就在他们心神失守的瞬间,周围的空气中,十几个半透明的、身形修长优雅的身影悄然浮现。
他们有着精灵般的尖耳和俊美面容,但皮肤却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双眼是两个纯黑色的漩涡,散发着不祥的光。他们手持黑曜石般的短匕,动作没有一丝声音,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从四面八方刺向小队的每一个成员。
堕落精灵!被虚空外神气息彻底污染的古代精灵族后裔,天生的刺客和精神操纵者!
眼看小队就要在第一波攻击中全军覆没。
站在队伍中央的苏铭,甚至没有回头。
他只是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啪。”
一声清脆的声响,在这片死寂的沼泽中显得异常突兀。
然后,整个世界凝固了。
正在承受精神冲击的老刀等人,突然感觉压力一空,那种撕裂灵魂的痛苦骤然消失。他们抬起头,看到了让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那十几个正处于扑杀姿态的堕落精灵,全部僵在了半空中。有的保持着前冲的姿势,有的高举着短匕,有的脸上还带着扭曲而残忍的笑容。他们的一切,动作、思维、能量流动,都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不是时间静止,而是一种更霸道的规则。他们的存在,连同他们所在的那片空间,被从流动的世界中强行“剪切”了出来,变成了一幅静止的立体画。
空间禁锢。
苏铭这才缓缓转过身,他打量着这些被定在空中的“艺术品”,似乎有些不满意地摇了摇头。
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随意地划过一道弧线。
没有剑气,没有刀光。
但是,随着他手指的划动,一道无形的、比发丝还要纤细的黑色裂痕,在空间中一闪而过。它无视距离,无视阻碍,精准地掠过了每一个堕落精灵的脖颈。
下一刻,空间禁锢解除。
噗!噗!噗!
一连串整齐划一的轻响。
十几个堕落精灵的头颅,同时与他们的身体分离,带着黑色的血液冲天而起,脸上依旧凝固着攻击前的狰狞。而他们无头的尸体,则因为惯性又向前冲了两步,才无力地栽倒在地,很快被黑色的淤泥吞噬。
整个过程,从堕落精灵出现,到全员授首,不到三秒。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老刀、铁石、小马、鹰眼,四个人像是被石化了一样,呆呆地看着满地的无头尸体,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经历过无数次惨烈的战斗,见过各种强大而诡异的敌人,也见过所谓的强者。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干净”的杀戮。
那不是战斗,那是一场优雅而冷酷的处刑。
苏铭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他走到一具离他最近的尸体旁,伸出手,从对方的胸膛中掏出了一枚拳头大小,散发着微弱黑光的结晶体。
堕落核心,堕落生物的能量源泉,也是价值不菲的军功兑换物。
他将核心收起,然后看向那座散发着空间波动的残破遗迹,那里,似乎有更强烈的恶意正在苏醒。
他转过头,看着依旧处在震撼中无法自拔的队员们,平静地开口。
“任务继续。”
“这里的空间波动源头,似乎藏着更有趣的东西。”
“任务继续。”
苏铭的话语不带任何感情,砸在第十三斥候巡逻队四名成员的心头,却比深渊魔物的嘶吼更让他们战栗。
震撼还未消退,恐惧已经接踵而至。
老刀看着苏铭的背影,那身最廉价的黑色作战服在他眼中,比联邦元帅的将星徽章还要刺眼。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刚才那番充满血腥准则的训话,此刻回想起来,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你……你究竟是谁?”小马扶着快要散架的身体,哆哆嗦嗦地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苏铭没有回头,只是迈步走向那片坍塌的古代遗迹。
“一个来赚军功的人。”
这个回答让所有人再次陷入了沉默。赚军功?用这种神鬼莫测的手段?这已经不是赚了,这是在直接从深渊的口袋里抢!
“都跟上。”鹰眼冷静的嗓音再次响起,她已经从树冠上跃下,收起了狙击枪,快步跟在了苏铭身后。她的选择很简单,在这样一个地方,跟着无法理解的强大,好过跟着可以理解的死亡。
老刀苦涩地看了一眼自己的金属义肢,又看了看还在发抖的小马和一脸惊疑的铁石。他低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想被沼泽里的东西当点心吗?跟上他!”
一行人穿过了那片满是无头尸体的空地,走进了残破的遗迹。这里的空间波动更加剧烈,空气被撕扯出细微的褶皱,光线在这里都发生了扭曲。
苏-S-铭停在遗迹的中心,那里本该是坚实的地面,此刻却变成了一个直径超过五十米的巨大凹陷。凹陷的底部,并非淤泥,而是一片蠕动着的,由血肉、筋膜和扭曲的黑色符文构成的巨大巢穴。
它在搏动。
每一次搏动,都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与这片空间扭曲的频率完全同步。整个巢穴的表面,无数根半透明的肉质管道,深深扎入下方的沼泽地脉,正贪婪地抽取着这片土地残存的生命能量与负面情绪。沼泽中的腐朽、死亡、怨恨,都成了它的养料。
小队四人看到这幅景象,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见过无数被污染的生物,却从未见过如此庞大、如此邪异、如此接近“神”之造物的活体建筑。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铁石抱着他的重炮,感觉自己的武器在这东西面前,渺小得像个玩具。
“空间波动的源头,就在它的中心。”鹰眼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凝重,她的战术目镜正在疯狂分析,但得出的数据全是混乱和错误。
“我们……我们的任务只是侦查,评估威胁等级……”老刀艰难地开口,“这东西的威胁等级……根本无法评估!必须立刻上报,让军部派‘伪战神’军团来处理!”
就在他的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巨大的血肉巢穴中央,一团浓郁的黑暗能量猛然收缩,随后,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在其中缓缓浮现。它蜷缩着,像个未出世的婴儿,周身环绕着破碎的法则碎片,每一次呼吸,都会让周围的空间产生一次剧烈的震荡。
古神胚胎。
一个尚未成熟,但已经开始干涉现实的下级外神子嗣。
“太晚了。”苏铭平静地陈述着事实,“它已经感知到我们了。或者说,它一直在等我们。”
“吼!”
一声震彻灵魂的咆哮,毫无征兆地从巢穴的另一侧炸响。那咆哮中蕴含的威压,瞬间将空气挤压成了实质的墙壁,推得老刀等人连连后退。
一头庞然大物从巢穴后方的阴影中缓缓爬出。
它的体型足有近百米长,覆盖着腐烂的黑色龙鳞,鳞片缝隙间流淌着岩浆般的瘟疫脓液。它有着一颗狰狞的龙头,但龙角已经扭曲成了不可名状的触须,一双本该充满威严的龙目,此刻只剩下两个燃烧着疯狂与憎恨的幽绿色漩涡。它每踏出一步,脚下的淤泥就彻底死寂,连微生物都被完全抹杀。
一头被深度污染,实力无限接近九阶的深渊魔龙!
“完……完了……”小马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九阶,那是只存在于传说和最高级战报中的存在,是足以凭一己之力摧毁一座小型浮空城的怪物。而他们,一支斥候队,竟然正面遇上了。
老刀的金属义肢疯狂地迸射着电火花,那是他恐惧到身体机能都快要失控的证明。鹰眼的狙击枪死死地瞄准着魔龙的头颅,但她比谁都清楚,自己那把特制的破甲狙击枪,甚至无法在对方的鳞片上留下一道白印。
绝望,纯粹的绝望,笼罩了这支“送死队”。
“一个看门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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