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很多操作按照你们国内严谨的标准,是不能被采纳的,甚至可以说是冒险。”
哈里斯叹了口气,“可现实就是如此,海量病例相当于一场残酷的临床探索。有些简化步骤在危急抢救时确实有效,有些方案无论如何都不能采用。”
“我们也希望有人能好好整理这些数据,区分出可用和禁忌,将来可以用规范严谨的临床试验重新验证。”
陆仁鑫郑重点头:“我明白您的意思。这些资料有很高的参考价值,但绝对不能直接照搬使用。”
“但是医学不能只追求手术速度,患者术后的生活质量,同样是治疗重要的目标。”
听到他的话,哈里斯并不做回应,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回到给自己安排的住所之内,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远处城市中零星地亮起点点灯火,隐约能听到街道上传来喧闹的声响,这是在给两天之后的旦河庆典做准备。
作为一个大日子,就像传统节日春节一样,大家也会提早进行安排,有售卖礼物的小摊贩,有早早排队想要给自己的家人朋友占上一个最好位置的群众,也有负责烘托节日氛围、专门来装饰的队伍。
陆仁鑫把刚刚哈里斯给的档案摊开在桌面,一边对照自己记录的手术笔记,一边整理数据。
他打算把这里激进术式的优缺点整理出来,和国内中西医结合的保守清创、精细手术方案进行对照研究。
取其可取之处,摒弃粗暴有害的操作,或许能提炼出一套与众不同的思路。
他拿出手机,给赵主任发了一条消息,简单讲述了这几天观摩手术的震撼感受。
没过多久,屏幕弹出回复:慎思之,明辨之,不要全盘否定,也切勿盲目效仿。
看到这句话,陆仁鑫会心一笑,这就是赵主任对他的提醒,简单来说就是取其精华,摒弃糟粕。
异国进修,不仅仅是学习先进的技术,更是学会在良莠不齐的现实里甄别取舍。
这里没有完美的标准答案,只有在残酷现实里摸索出来的经验教训。
很快旦河庆典的日子就到了,忙碌了好几天的他也难得轻松下来,便把这当作忙碌之余短暂的放松。
通往河岸的道路上人山人海,喧闹的诵经声、锣鼓声响成一片,五颜六色的旌旗沿着河岸随风翻飞,旦河庆典正式开始了。
河岸两边挤满了前来祈福的民众,人们穿着色彩艳丽的衣衫,顺着平缓的河滩缓缓走向河水之中。
浑浊泛黄的河水泛着细碎的泡沫,水面上漂浮着垃圾与杂物,一股混杂着泥土、腥气与香料的异味顺着潮湿的风扑面而来。
闻到这股味道的陆仁鑫忍不住皱紧了眉头,他刚刚吃了点东西,现在感觉肠胃有所不适。
陆仁鑫站在稍高一点的堤岸上,目光望向脚下这条声名远扬的河流。
河水浑浊不堪,看不到水下的河床,浓稠浑浊的水流缓缓流淌,光是看着就让人心里一阵发闷。
他脸上的神情一言难尽,嘴角微微向下抿起,心底暗自摇头,让自己泡进这样的河水里,他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
这些人都是抵抗力非常之强,居然能够百毒不侵,勇敢抵御各种病菌。
身旁的张伟已经兴致勃勃地脱掉了外套,卷起裤脚,跃跃欲试地准备走入河中。
他转头看向站在原地不动的陆仁鑫,热情地抬手招呼。
“仁鑫,快过来,下水吧!在河中沐浴,可以承接神明降下的恩泽,是这场庆典最重要的仪式。”
陆仁鑫连忙往后退了半步,双手连连摆动,不停地摆手推辞。
“不了不了,我就不必了。”
“我是个外国人,不太适应你们这边的庆典,再说了,我也不会水。”
张伟见状,还不死心,上前两步继续劝说:
“来都来了,难得遇上盛大庆典,下去感受一下,是很难得的体验,不用有顾虑,你不会水的话就拉紧我,我会救你的。”
陆仁鑫看着眼前浑浊肮脏的河面,胃里泛起的不适感加剧,摆手的动作更加坚决:
“真的不用,我就在岸上观赏就好,下水我实在不行,我太害怕了。你去吧,祝你祈福顺遂。”
见他态度坚定,没有半分动摇,张伟也不好强行劝说,只好无奈地耸了耸肩。
“好吧,那你就在岸边稍等我片刻,我下去完成祈福仪式,很快就回来。”
话音落下,张伟踩着湿滑的河滩,一步步走入浑浊的河水之中。
陆仁鑫站在堤岸之上,望着河里熙熙攘攘的人群,长长呼出一口气。
文化习俗理应尊重,但是让他亲身浸入这样污浊的河水,他实在没有这个勇气。
他拿出手机,远远拍下河岸庆典热闹的景象,权当是到此一游的留念。
毕竟大家去哪里都是得拍点照片,要不然怎么证明自己来过这里呢。
仪式在河畔继续上演,扑通扑通,不少人一个一个的跳进水里,而他只愿意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河岸上人声鼎沸,诵经吟唱的声响一浪高过一浪。
张伟已经走到齐腰深的河水里,跟着周围民众的动作,双手掬起河水淋在头顶,神情虔诚肃穆,全然不在意周遭漂浮的杂物。
陆仁鑫:……
张伟啊,张伟你实在是太强了!
太阳已经逐渐高升,日头有点晒,陆仁鑫走到旁边大树的树荫下站着,远远的看着河里越来越多的人,空气中飘来的奇怪味道越来越浓郁,让他下意识的抬手捂住口鼻。
他心里暗自感慨,不同地域的信仰与习俗确实有着巨大差异,旦河作为他们的母亲河,说实话也是不容易。
就在他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周围的场景时,河滩突然一阵骚动。
不远处水里有个中年男人忽然身子一晃,重重栽倒在浑浊的河水里,周围的人顿时慌乱起来,不少人尖叫呼喊,场面一下子乱了套。
有人慌忙伸手想把他拽起来,可水流湍急,加上岸边湿滑,折腾好一会儿才将人拖上岸。
那人躺在河滩上,面色青紫,呼吸微弱,四肢不停抽搐。
围观的人群乱作一团,大部分人并没有急救的意识,只是慌乱地围拢过来,口中不停念诵祷词,寄希望于神明庇佑,没有人上前开展急救。
陆仁鑫见状,也并没有赏钱,他只是站在一个高处的角落里面俯视,正好能够看到里面的全景。
在河里的张伟,见到有人出现事故之后,来不及多想,立刻拨开围观的人群快步上前。
“麻烦大家散开,留出通风的空间!”他高声喊道。
人群听见陌生的声音,纷纷转头看向他,半信半疑地让出一小块空地。
张伟蹲下身子,指尖搭上患者颈动脉,脉搏微弱急促,口唇发绀,意识已经模糊。
“是溺水,立刻清理口鼻异物!”
他没有多余迟疑,跪在潮湿泥泞的地面上,快速摆正患者体位,清理干净口腔里混杂泥沙河水的污物,马上开始胸外按压,节奏沉稳有力。
潮湿的泥土沾在了他裸露在外、经过阳光晒过稍显黝黑的皮肤上,他只穿了一条大裤衩。
第199章 救人
张伟全神贯注地做着心肺复苏,他的每次都非常的用力,河边滚烫的阳光直直地落在背上,很快湿哒哒的皮肤就渗出一层汗珠。
原本身上沾染的河水已经干涸,残留的泥沙或者是其他的沉淀物凝结在身上,干绷绷的,像是被晒干的土地一样,被汗珠流经之后瞬间变成潮湿的,类似于泥土一样的质感。
他膝盖底下垫着一层湿软的淤泥,每一次俯身按压,裤衩都沾满了黄黑色的泥渍。
周围的信徒们有的虔诚地低头双手合十,念诵着不知名的经文。
也有的默默地为伤员祈祷,也有人伸长脖子探头观望,但是却始终没有人上前搭把手。
在他们的认知里,这人在圣河之中倒下,生死自有神明定夺,凡人贸然施救,反而是对神灵的冒犯。
高处的陆仁鑫眉头紧锁,张伟都已经伸出援手了,他自然不能只是远远的观望,于是快步的走下堤岸,穿过嘈杂的人群来到抢救现场。
“让一让,我是医生。”
陆仁先沉稳开口,弯腰,快速检查患者的状态,溺水者的牙关紧咬,气道里还不断涌出带着腥臭味的浑浊河水,自主呼吸几乎完全消失。
“按压频率保持每分钟一百到一百二十次,力度再深一点。”
张伟的体力已经耗尽了,你是他的深度和频率都不再足够。
陆仁鑫快速指挥,伸手探了探患者瞳孔。
“瞳孔已经散大,情况很危险,不能停下来。”
张伟额头上的汗水滴落在患者沾满泥沙的脸颊上,手臂已经开始发酸发抖,依旧咬牙维持按压节奏:
“有没有急救设备?附近有没有救护车?”
边上围观的当地人面面相觑,没有人应答。
这片河滩是庆典的集中区域,临时医疗点距离此处还有不短的距离,路上到处都是拥堵祈福的人群,急救车很难快速通行。
陆仁鑫抬头望向远处,道路上全是拥挤的人流,想要等救护车赶来,恐怕要耗费不少时间。
“继续按压,开放气道,人工通气跟上。”
陆仁鑫干脆半跪下来,接替张伟进行胸外按压。
掌心压在患者沾满淤泥潮湿的胸壁上,浑浊河水的异味直冲鼻腔,他强压下胃部翻涌的不适感,专心把控按压深度与节奏。
“天啊,我还是做人工呼吸吧,这个味道,这个水如果我给他进行人工呼吸,岂不是间接的就相当于是喝上一大口旦河河水,想想都觉得不知道有多少元素进入到体内,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
张伟连忙调整姿势,捏住患者鼻翼,清理干净气道残留污物后,规范进行人工呼吸。
两个人配合默契,一轮又一轮循环抢救。
陆仁鑫瞠目结舌,他觉得张伟真的是太伟大了,难得见到一个如此纯粹和真心的想要挽救病人生命的一个人,陆仁鑫扪心自问,他根本做不到这样的一种程度。
几分钟过去了,地上的男子依旧没有恢复自主呼吸,皮肤青紫的颜色丝毫没有好转。
围观人群里渐渐响起细碎的议论,几个年长的当地人走上前,伸手想要阻拦二人:
“不用救了,这是神的旨意。在圣河里离去,是他的归宿。”
张伟抬头瞪了对方一眼,语气带着怒火:“什么神的旨意,人命就在眼前,怎么能放任不管!”
陆仁鑫手上按压没有停下,沉声开口:
“信仰是你们的自由,但生命不能直接放弃,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就必须抢救。”
那人见两人不肯停手,只能无奈地退回到人群里,继续低声诵经。
又持续抢救了十多分钟,患者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呛咳,猛地咳出一大口浑浊的河水,艰难地恢复了微弱的自主呼吸。
胸口起伏缓慢,意识依旧模糊,但脉搏总算稳定下来。
陆仁鑫缓缓停下按压,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长长松了一口气。
“暂时稳住了,不能在这里久待,尽快把他抬去临时医疗站点吸氧补液,河水里面致病菌繁多,很容易引发肺部严重感染,后续还要密切监护。”
张伟站起身,浑身沾满泥水,大口喘着粗气,胳膊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来。
旁边几个年轻民众见到人真的救了回来,神色惊讶,不再阻拦,主动上前小心翼翼地把伤者抬起来,朝着远处的医疗点走去。
诵经声依旧回荡在河畔两侧,只是周围众人的目光看向陆仁鑫和张伟中,多了几分复杂。
两人站在泥泞河滩上,身上到处都是淤泥与河水,狼狈不堪。
张伟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污渍的身体,苦笑着摇头:“好好的祈福沐浴,直接变成现场急救了。”
陆仁鑫望着脚下缓缓流淌依旧浑浊的母亲河旦河,心中生出万千感慨。
有什么用呢?这里的人如此虔诚地祈祷神灵护佑生命,可是在关键时刻能够拉住生命,仍旧是医学,是人,是顶天立地站在这里挽救他们的人。
信仰可以慰藉人心,却永远替代不了科学的救治。
“先离开这里吧,找地方冲洗一下,身上沾了好多泥土,黏哒哒的感觉很难受。”
陆仁鑫拍了拍张伟的肩膀。
两人转身离开依旧十分热闹的河岸,身后盛大的庆典还在继续,只是沿着河滩外侧的小路往回走时,海风裹挟着那股难以言喻的腥臭气味依旧萦绕不散。
张伟光着脚踩在滚烫粗糙的砂石路上,脚底沾着淤泥,走起路来黏腻打滑,身上湿淋淋的,河水里的杂质在皮肤上干了之后,留下一层灰蒙蒙的印子。
“幸好我提早下水,不然救完人之后就没有心情了。”
作为一个留学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张伟却一直笃信但和沐浴能给他们带来幸福和美满。
他内心虔诚地笑了笑,向陆仁鑫讲述自己在大河每年沐浴之后的幸运事迹,经历,包括升职加薪,得到美满的爱情等等等等,说着说着他的笑容越来越大。
“还好啊,还好提早做了,要不然今年的旦河沐浴被阻挡了,我今年的福运就没有了。”
陆仁鑫看着他神态轻松的样子,心中百感交集,怎么说呢?眼前这个人是一个矛盾的结合体,他既相信严谨的科学能够治病救人,可是对于庆典当中所涉及到的祈福因素,又十分之笃定。
只要不涉及到他的信仰,他的智商是在水平线之上的,可是一旦涉及到他的信仰啊,瞬间就能和人翻脸,于是陆仁鑫机智的没有和他多进行谈论。
只是默默建议道:“走吧走吧,我身上也很脏,我现在觉得痒得更加厉害了,泥土里面的生物,致病菌非常多,皮肤黏膜一旦有微小破损,很容易诱发皮炎,严重的还会造成深部感染。回去立刻用干净流水仔细冲洗全身,最好用消毒皂好好清洁一遍,红疹要是持续扩散发痒,一定要及时用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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