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崎骏点点头,又问出一个问题。
“秋山老师,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一问你,是关于人物塑造的。”
“宫崎老师您说。”
“我看了您的《轻音少女》,也看了您在书中对亚丝娜的刻画。”宫崎骏喝了一口咖啡。
“你是怎么在不同的作品里,塑造截然不同的女性角色?你心里是怎么‘看’她们的?”
不是刚刚还轻松聊天呢,怎么突然话题这么专业了。
秋山悠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
“宫崎老师,您会只画一种树吗?”
“当然不,不同的林子,不同的故事,不同的树。”
“对我来说也是这样。”秋山悠将放冰的咖啡一饮而尽,随即从包里取出水吨吨吨地喝,“我只是觉得角色不应该被束缚在刻板印象里,不同作品,形象也应该是不同的。”
“当然,也是有共同点的,那就是青春。”
宫崎骏靠在椅背上,抱着手臂,若有所思,片刻后,跟角野荣子对视一眼。
她笑着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一眼腕表,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
“那你们慢慢聊,我就不打扰了。”
秋山悠连忙起身想要送她,角野荣子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布着细密皱纹的手,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温暖。
“不用送,秋山老师。”她看着秋山悠,目光温和而郑重。
秋山悠目送她离开,宫崎骏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秋山老师。”
“嗯?”
宫崎骏此刻像极了准备下饵的老渔夫。
“想不想来海边小城,陪一个十三岁的魔女送快递?”
“啊?”
魔女,送快递,十三岁,秋山悠隐约猜到了什么。
宫崎骏见他这副有些懵懂的模样,也不再卖关子,语气轻松地揭开了谜底。
“今天角野老师过来,是来看我们工作室改编的她的同名小说电影,《魔女宅急便》。目前大体工作已经接近尾声,她过来看看成果。”
“不过,还有一件事。”宫崎骏竖起一根手指,“电影里有个角色,我想请你来配音。”
“一个少年角色,戏份不算多,但整个故事里相当关键的存在,有兴趣吗?”
秋山悠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想瞬间变得清晰,脱口而出:“是那个梦想在空中翱翔的少年‘蜻蜓’吗?”
宫崎骏眼睛一亮,身子微微前倾:“你看过原著?”
秋山悠当然看过原著,不仅看过原著,他还看过那部电影。
在他的前世,这部关于少女骑着扫帚在陌生城市独自生活的故事,曾在他处于低谷期的那段日子里,给予他慰藉。
琪琪在海风中失去魔法的那一刻,以及那个笨拙地蹬着自制飞行器的少年,都像是曾经与他并肩前行的故人。
“我拜读过角野老师的原作。”他放下咖啡杯,语气真诚,“说来惭愧,读的时候其实一直在幻想,要是我也有个能和猫说话的本事就好了。”
宫崎骏挑眉。
“这样我就能给跟一只跟我关系不错的猫说,以后你出去赚钱养家,我在家里歇着。”
宫崎骏愣了整整三秒,随后他笑得前仰后合。
“有意思!”他笑得直拍藤椅的扶手,“太有意思了!你的想法是我听过这么多人里最独特的一个。”
他笑够了,重新戴好眼镜,看向秋山悠的眼神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
“那么,秋山老师,你的答复呢?”
第90章 门的那边,是……
“荣幸之至。”秋山悠干脆利落地应了下来,“只要宫崎老师不嫌我不是声优事务所出身,没有经受过专业训练就行。”
“怎么会。”宫崎骏摆手,“不如说,我正好需要你这种充满少年感的声音。”
“现在那些事务所培养的人,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现实,也失去了原有的特色,我需要更有生活气息的声音。”
“过几天我会让人联系你,约定一个试音的时间,到时候试完音,确定好,我们签合同。”
“好,我等您的消息。”秋山悠点头应下。
正事谈完,宫崎骏拍了拍手,整个人变得更加随性。
他站起身,朝着工作室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笑容里忽然多了一丝说不清楚的意味。
“那正事就说完了,怎么样,秋山老师,有没有兴趣来参观一下我的工作室?”
“当然!”
秋山悠眼睛一亮,作为粉丝能圣地巡礼,还是很开心的。
宫崎骏走在前头,侧头瞥了一眼他这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嘴角勾起一个秋山悠看不到的弧度。
他推开工作室的门,侧身让开道,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欢迎来到我的工作室,秋山老师。”
秋山悠满怀憧憬地走了进去。
然后,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里面的场景,并不是他想象中阳光明媚的创作圣地。
人们在洒满阳光的窗边交流分镜,创作的火花在欢声笑语中迸溅。
而是堆积如山的原画稿,垃圾桶里满溢的速溶咖啡罐,满地的铅笔灰与橡皮屑。
各种难以名状的浑浊气息糅杂在一起,在不太流通的空气中发酵,直冲鼻腔。
每张工作台上都悬着一盏白惨惨的灯,几十个画师就坐在这一片狼藉之中,埋头弯腰,面色苍白,黑眼圈深得像是用炭笔画的,像丧尸一样。
门的那边,是地狱啊。
就在秋山悠整个人处于认知崩塌的边缘时,身后传来了宫崎骏慢悠悠的声音。
那语调十分熟悉,他每次想忽悠秋山幸时,用的也是这个调子。
“秋山老师,有没有兴趣来我这里工作啊?”
秋山悠脊背猛地一僵,打了个寒颤,心中警铃大作。
宫崎骏自顾自地往下说。
“你《碧蓝之海》的绘画功底,说实话,不比我手下最优秀的几个年轻人差多少。”
“怎么样?要不要来我这里体验一下,当真正的长篇动画是怎么从零开始诞生的?这对任何一位创作者来说,都是不可多得的人生体验。”
“宫崎老师。”秋山悠连连摆手,“我这最近刚忙完,好不容易空出周末。”
“那不正好。”宫崎骏兴奋开口,“我这两天刚好缺一个作画监督,活不多,你在一旁盯着看看就行,还能体验一下生活。”
秋山悠顿时有一种对gay说自己是直男,想把人劝退。
结果让对面觉得自己还是第一次,反而更加兴奋了起来。
宫崎老师怎么人老实话不多,作画监督怎么可能活不多。
真来了就成自费上班了,黑奴摘完棉花还有西瓜和炸鸡吃呢。
“多谢宫崎老师厚爱,心领了。”秋山悠再次谢绝。
“好吧,那就不勉强你了。”宫崎骏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你随便转转看看吧。”
“想看什么看什么,别影响他们工作,我去忙我的了,离开时把门带上就行。”
“好。”
他到处转了转,看了看这个年代的工作室是怎样出产动画的。
原以为,动画制作就是把画好的原画按顺序排列,让它们动起来而已。
此刻亲眼所见,才知道这背后是个何等庞大的工业体系。
每张工作台上,都贴着一份被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律表,精确到每一格画面的时间分配。
原画师旁边坐着动画师,负责将原画之间的过渡帧补全。
再过去是仕上组的人,正在用特制的颜料趴在灯箱上给赛璐珞片背面涂色。
背景组则在对着一幅巨大的城市场景反复修改色稿。
苦也。
秋山悠悄悄数了数人头,心中有了计较。
他轻手轻脚地退出工作室,从随身的包里掏出大哥大,还有几张有着饭店订餐电话的名片。
这是他有时在店里吃完饭留下来的,懒得出门就用它们点外卖。
四十分钟后,一点四十。
几辆送外卖的摩托车停在工作室门口,骑手们从保温箱里搬出精致的食盒,在休息区的长桌上排开。
志乃ざき每日朝杀国产活鳗的高端鳗鱼饭,鮨勝的特上寿司和刺身,以及冰镇的各式饮品,摆在了门口休息区的长桌上。
“各位!”秋山悠拍拍手,“辛苦了!我是秋山悠,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可能要在这里叨扰宫崎老师和大家。”
“这里是我的一点心意,就当是提前请大家吃顿简餐,不成敬意。”
话音刚落,只见一个个工位上,一只只手如同丧尸破土而出般伸出,然后是一颗颗头,目光越过堆积如山的原画稿,眼睛发绿。
“居然是食物!”
“我需要食物!”
几个尚且有理智的人开口道。
“鳗鱼!寿司!刺身!甚至还有冰啤酒!呜呜呜~”
为数不多清醒的人则连忙开口道谢。
“多谢秋山桑!”
在这个压力极大的环境下,能吃上热腾腾的鳗鱼饭、刺身,还有各式冰镇饮料,真是一件美事啊。
众人不再多言,纷纷跑来吃饭。
看着这群跟自己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捧着食盒吃得狼吞虎咽,秋山悠站在一旁,满是感慨。
听到外面的动静,宫崎骏推门走了出来,看着外面吃得满嘴流油,溃不成军的员工,一拍额头。
防不胜防啊。
“得,是我疏忽了,让这小子给我动摇军心了。”他摇头苦笑,目光落在不远处正给一位年轻画师递乌龙茶的秋山悠身上。
他手下这些人,已经连着忙了一个月没休息过。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一旦开始创作,就什么都顾不上了,自然也就忘了手下的人也是血肉之躯。
算了,正好让他们放松一下。
他走到秋山悠身边,双手抱在胸前,语气带着几分真真假假的抱怨。
“你小子,故意的是吧,好人全让你做了,我成那个压迫员工的恶人了。”
第91章 年轻的人们
秋山悠正把冰啤酒递给怯生生来道谢的女画师,听到身旁的声音,转过头来。
“怎么会是故意的呢?”
秋山悠是个实诚人,基本上不撒谎。
“那你还给他们啤酒?”宫崎骏没好气地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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