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百位来自“四番组”的阴阳师组成浩浩荡荡的队伍，很快便抵达了【水之灾祸】肆虐的城东。
幽深的浑浊污水已然浸没到寻常成年人的胸口高度，伴随着浓厚的海腥味。
沿街的木质町屋和矮楼，大多已经被冲垮，只剩下半截梁柱和门框露在水面上。
残垣断壁，东倒西歪。
湍急的水流仿佛有意识般，穿梭于废墟间，卷起苍白浪花，将还在挣扎的平民吞噬，只留下转瞬即逝的血色漩涡。
方才在阴阳寮内侃侃而谈、大肆鼓吹自己术法能力的阴阳师们，此刻脸色难看。
他们当然听说过【水之灾祸】肆虐城东的种种传闻，也知道此前派来的两批人马都没能回来。
可传闻终究只是传闻，只有当这等景象真真切切地摆在眼前时，他们才终于明白，为何这场灾祸会被列入“必须祓除”的最高优先事项之一。
若不是寻常手段已经彻底失效，阴阳寮不至于在这种节骨眼上，把四番组几乎所有能抽调的阴阳师都一股脑地赶来这里。
面对超乎想象的自然伟力，阴阳师的个体力量未免有些太过于渺小了。
帕特里克将人群护至身前，抬眼看着眼前这片被污水彻底占领的街区，神情平静。
身后，灵猫、小野寺拓海、铁锤、渡边彻也以及其他几名受膏者和执行官，正默默分散站位，形成一个相对紧凑、又足够互相支援的阵型。
他们没有着急出手。
至少在弄清楚情况之前，不会。
帕特里克微微偏头。
“灵猫。”
灵猫点头，闭上双眼，双手轻轻搭在小腹前方，像一位在神前祈祷的巫女。
浅金色的微光，在她睫毛和指缝之间若隐若现。
感知，已经悄然铺开。
另一边，四番组的阴阳师们在短暂的惊惧之后，也终于强打起精神来。
只不过既然来了，再怎么样也要尝试。
尤其是在帕特里克这些外地来的“异邦退魔师”静立旁观的情形下，他们更不愿意显出怯态。
毕竟，哪怕这片平安京已经被灾祸反复撕咬得千疮百孔，四番组乃至于整个阴阳寮的脸面，也绝不能在外人眼前丢尽。
到了这种时候，四番组需要有人站出来撑住场子。
更何况，身后还有这么多眼睛看着，既有来自异邦的退魔师，也有几位负责传令和记录的阴阳寮同僚。
很快，一名年纪稍长、须发斑白，穿着浅褐色狩衣的老资历阴阳师站了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本能的惧意，高声呼喝：
“不过是一场水患。”
“你们在怕什么？”
“区区水患而已，定叫它退去！”
“准备术法，祓除妖魔！”
“让这些异邦人看看我们四番组的实力！”
众阴阳师闻言，纷纷振作精神，被激起热血，情绪上头。
不少人心里其实还是发虚的，但嘴上绝不会承认。
有人抖开符纸，有人举起法器，摆出各式怪异的肢体动作。
他们双手迅速结印，嘴里念念有词。
宽大的袖袍被风与源质吹拂，猎猎作响。
虽然表面上看起来，这些花里胡哨的施法流程倒是充满古老神秘的色彩。
但实际上，无非还是通过特定动作、媒介与意志引导，让体内源质沿着回路稳定运转、最终释放。
元素术式的原理，从来不会因为换了个时代背景和说法而发生本质改变。
按照地风水火彼此的特性，他们果断使用了“土”与“火”来对抗这场肆虐的【水之灾祸】。
“【土遁·岩壁】！”
“【火遁·焰涌】！”
随着一声声低喝响起，源质在回路中奔流。
泥土和碎石自污水下方猛然抬升，在阴阳师们的术式引导下不断拼接、压实，迅速构筑出一面又一面厚重的土石壁垒。
紧接着，火系术法落下。
炽热的火流顺着石壁边缘席卷而过，将泥土外层迅速烧结、固化，令那原本松散的壁垒顷刻变得坚实。
“轰——”
第一道高墙拔地而起，横亘在汹涌水势正前方。
第二道，第三道……
水流撞上壁垒，溅起大片浑浊浪花。
原本失控奔腾的水势，竟然真的在这一刻被硬生生截住了大半！
就连那些不断向外扩散的漩涡，也因地形被改写而短暂收敛。
看到这一幕，不少阴阳师都松了一口气，脸上也终于重新浮现出些许血色。
“有效！”
“再加一层！别让水冲过去！”
“东侧缺口补上！快！”
气氛一下子从压抑绝望，转成带着高亢情绪的忙乱。
甚至已经有人忍不住露出了几分得意之色，似乎方才那场足以淹没一切的灾祸，在这片刻间，已经快要被彻底压下去了。
他们的站位逐渐发散，其中几人下意识迈前几步，试图更近距离地调整术法构筑的壁垒。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前提是忽略掉这场灾祸本质上是由妖魔邪祟引起的。
帕特里克等人驻足于一片尚且未被淹没的高处，看似是在冷眼旁观，实则早已开始分析现场情况。
也就在此刻。
灵猫猛地睁开双眼，脸色一变。
“队长——”
她的手指瞬间抬起，指向那片刚刚才被土石壁垒拦住、表面看似趋于平稳的水面。
“下面有东西！”
话音未落，水面已经炸开！
“噗！！”
一道、两道、三道……
不，不止。
足有十数道深色的人形阴影，几乎在同一时间自水下暴起，速度快得像是从拉满的弓弦上射出去的箭矢！
它们精准无比地绕过了那些坚固的壁垒，直扑后方那些正在持续施术、精神高度集中、几乎没留任何近身防范意识的阴阳师！
“啊啊啊啊——”
惨叫声，陡然撕裂了刚刚才稍微缓和下来的气氛。
年轻的阴阳师只来得及低头，便看见一张浮肿发青、布满鱼鳞和烂肉的脸，从自己身前的污水里猛地探了出来。
那东西的眼球大得几乎要掉出眼眶，嘴巴裂开，露出一排层层交错的尖牙。
“噗嗤！”
它一口咬在了阴阳师的脖颈上。
鲜血喷涌。
与此同时，其余怪物从侧面扑上来，锋利的鱼鳍与爪蹼撕开了阴阳师的腹部。
肠肚和鲜血混着污水，一并泼洒开来。
这些怪物，终于在此刻彻底显露了真容。
青灰色的鱼鳞遍布肌肤，脊背上长着一排轮状棘刺，浮肿到变形的人类头颅上，还残留着几分生前的五官轮廓。
【溺尸伥鬼】。
显然，这些妖魔正是由被拖入水下溺亡的人类转化而来，沦为受“水灾”驱使的伥鬼。
它们不知疼痛，不会退缩，动作迅疾无比，尤其擅长利用水面的掩护进行猎杀。
“该死！后撤！快后撤！”
“别让它们贴身！”
“结界！重新结界！”
刚才还意气风发的阴阳师们，顷刻间被打得措手不及，阵脚大乱。
有人惊恐之下仓促结印，术法甚至还没成型，就被一只溺尸伥鬼从侧面扑倒。
两个人一同滚进污水里，只来得及扑腾几下，就被拖向更深处。
“它们会游！”
“废话！它们本来就在水里——啊！！”
又是一声惨叫。
只不过，在具备丰富经验的帕特里克等人看来，这些下位妖魔只不过是开胃菜罢了，根本构不成什么太大的威胁。
接下来就是要想办法引出幕后操纵者。
高地之上，铁锤微微偏头，看向帕特里克。
“队长，差不多了吧？”
帕特里克点头。
“动手。”
没有更多废话。
这支来自异邦的退魔师小队，在命令落下的刹那，瞬间由静转动。
最先出手的，是后排的灵猫与小野寺拓海等几位不擅长正面搏杀的成员。
他们同时举起手中的武器。
枪炮被伪领域覆写退化成为了结构复杂的弩机，能够实现连续发射。
附魔高爆穿甲弹也被替换成箭矢。
“嗖！嗖！嗖！”
一支支刻蚀着秩序铭文的棱锥状钢制箭矢，钉入那些扑杀中的溺尸伥鬼体内。
被命中的伥鬼甚至还保持着撕咬姿态。
下一瞬，秩序铭文闪烁。
“砰！”
它的胸腔骤然炸裂，青灰色的血肉仿佛是被高温炙烤到失去活性，当场碎成一滩烂泥，坠入水中。
更诡异的是，这些伥鬼在死后，竟然像尸蜡一样开始“融化”。
碎肉、鳞片和脏器并没有沉底，而是在水中迅速崩散成一团团浑浊粘液，与整片灾区的脏水融为一体。
易溶于水。
这便是【溺尸伥鬼】最恶心的特质之一。
你把它们打碎，便会化进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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