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从高台走下。脚步缓慢,姿态庄重。
术式刻印同步激活。
暗红辉光从肌肤上流转至地面,沿着庭院的石阶和立柱缓缓蔓延。
血龙在他身后一条接一条地盘旋而下,收敛锋芒,垂落在高台四周,宛若侍立祭坛两侧的祭司。
威廉在黑沼镜湖畔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片漆黑粘稠、翻涌着无数扭曲灵魂的湖面。
湖底深处,蛰伏着的苍白阴影缓缓转动了它的庞大躯体,数十颗散布在躯体各处的猩红眼珠同时看向水面上方。
它也感受到了主人不同寻常的意志与决心。
虽说威廉并不确定这次祷告能否得到回应,自己仓促准备的祭品和简陋仪式会不会触怒父神。
但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就当是提前彩排,兴许能引起祂的注视?
冥冥之中的指引与驱使下,威廉果断做出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
右膝先触地,紧接着是左膝,双手撑在湖畔斑驳的石板上。
额头缓缓低垂,向着某个并不存在于物质世界任何方位的方向俯伏。
整座天岩户在威廉的意志驱动下,开始进入“仪式状态”。
悬挂在屋檐和走廊转角处的血红灯笼齐齐暗了下去,惨白的纸面上那些转动着的诡异眼球纷纷闭合。
阴影像退潮一样从庭院四周收缩、聚拢,全部涌入黑沼镜湖之中。
湖面的翻涌变得剧烈起来。
暗红辉光从水底一层层地亮起,像是有什么巨大的存在正在湖底深处缓缓张开嘴巴。
与此同时,血肉炼成阵中已铺设完成的那五分之二节点,全部激活。
暗红色的脉络从东京都地下的管网、建筑地基、甚至从某些被改造成阵眼的废弃空间里骤然亮起。
遍布各个角落的恶蚀源质沿着这些脉络汹涌南下,穿透土壤、岩层与维度间隙,最终全部汇入天岩户最深处这口漆黑的镜湖之中。
威廉能感觉到脚下的空间在微微颤动。
源质在汇聚。
庞大、浑浊、裹挟着无数生灵怨念与恐惧的恶蚀洪流,正从整个东京都涌向这一个点。
他张开嘴,以近乎咏叹调的嗓音,虔诚诉说:
“伟大的父神。”
整座神龛庭院都在这一声呼唤中轻轻颤抖。
“感恩您的应允与造就。”
“您卑微的仆人,于此跪伏在深渊之底,以血肉为祭,以灵魂为誓,向您诉说衷肠。”
威廉的声音在庭院中回荡。
不急不缓,字字清晰。
“黑夜是吾等的帷幕。“
“死亡的阴影,将笼罩这片大地。“
“恐惧与罪孽将在这个世界无时无刻地滋生、繁衍、壮大。”
“直至它们的根须穿透躯壳,缠绕住怯懦的灵魂。”
“吾以腐朽滋养土壤,以鲜血浇灌荆棘,以万千生灵的哀嚎铸就冠冕。“
他的声音微微拔高。
“这便是吾等存在的意义。”
“而您卑微的仆人,必将奉行到底。”
黑沼镜湖的水面开始剧烈翻涌。
那些沉积在湖底的灵魂碎片像是被搅动起来了一样,发出嘈杂而凄厉的共鸣。
威廉的身体也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双猩红竖瞳凝望着虚无缥缈的半空,目光中流露出他极少展露、甚至连塞巴斯都未曾见过几次的虔诚。
“直至月圆。”
威廉伸出双手。
十指张开,掌心朝上。
覆盖在他全身上下的漆黑术式刻印,暗红辉光一圈圈地向内收敛,不再向外扩散。
“满盈吧!满盈吧!“
“啜饮鲜血与灵魂,于暗夜中长眠的不朽存在啊!“
威廉将自己的意志、灵魂、以及那颗已经碎裂得几乎无法修复的本源,统统敞开。
毫无保留。
就像一个跪在祭坛前、双手奉上自己全部所有的朝圣者。
“您的仆从还在这里等着您!“
“以猩红之誓,铭刻永生!“
“轰——“
庭院内蓄积的恶蚀源质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
暗红色的光柱从高台中心冲天而起,贯穿了天岩户的穹顶,向着更高处的虚空猛烈延伸。
……
霓虹上空,异变降临。
原本晴朗的夜空毫无征兆地被瞬间吞没。
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黑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连绵成片的城市灯火、高楼的轮廓……统统遮蔽殆尽。
先是星星消失了。
然后是月亮。
弯月的皎洁清辉被翻涌的墨色浪潮一口一口啃食,直至完全隐没。
黑暗笼罩了大地。
紧接着,庞大、妖异到让人仅仅凝视一眼就会感到灵魂发颤的虚影,在层叠的黑雾中缓缓升起。
猩红色的辉光从那轮虚幻的血月上洒落下来,并不刺眼。
可它散发出的“气息”,却浓烈到让所有具备超凡感知的存在,都在这一刻感受到了铺天盖地的威压。
普通人什么都看不到。
他们只会觉得天色骤然变暗,手机信号出现中断,心脏莫名其妙地加速。
可灵视者不同。
已经开启了那扇“真实之门”的人,此刻全都抬头望向了天空。
脸色惨白。
他们看到了血月。
看到了那轮悬挂在黑雾中央、宛若一只正在缓缓睁开的猩红巨瞳的恐怖虚影。
整个东京都被染成了末日般的深红色调。
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血光。
街道上原本明亮的路灯全部爆裂,每一面挂在路口的镜子,此刻都在镜面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猩红裂纹。
那些潜伏在限制区域内、在对策局的默许下“安分守己”的妖魔与异种。
它们暴动了。
暴虐的嘶吼从城市的阴暗角落此起彼伏地传出。
有些低阶怨骸直接冲破了原本的隐藏伪装,以肉眼可见的狰狞形态暴露在了街道上。
更有甚者,越过了那条心照不宣的“边界线”,朝着安定区的方向蔓延。
……
异种对策局总部大楼。
“啊”
值班的术士们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出痛苦的哀嚎。体内的术式刻印在血月辉光的影响下出现了严重紊乱。
那些使用恶蚀术式的成员反应最为剧烈,刻印在皮肤表面疯狂蠕动扩张,部分人的眼珠充血到近乎爆裂,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
“关闭所有的术式回路!立刻!”
值班的番队长声嘶力竭地怒吼着,一边拍下了紧急警报按钮。
总部大楼内置、算得上是SPIC遗产的屏蔽结界匆忙启动。
淡金色光幕从墙壁和地板的铭文节点中升起,试图将血月的恶蚀波动隔绝在外。
可效果极其有限,恶蚀波动的强度远超现有的防护等级。
屏蔽结界像一面被洪水冲击的纸墙,处处渗漏。
有人隔着窗户看到了天空中的血月。
当场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噢…卡密撒嘛……”
意志薄弱的当场晕厥。
更多人则咬着牙,竭尽全力压制住体内翻涌的嗜血欲望与杀戮冲动,额头上冷汗涔涔。
山本信玄站在指挥中心的大屏幕前,脸上那道被帕特里克间接造成的伤疤还没完全愈合。
屏幕上的数据全部报红,源质监测系统的数字在疯狂跳动,早就超出了仪表的显示上限。
此刻的他顾不上丢脸不丢脸了,声嘶力竭地呼喊着。
“局长呢?局长在哪?”
“联系二番队队长!让所有能动的人立刻进入防御状态!”
“通知各区避难所启动紧急预案!”
无人回应。
因为能回应他的人,都在忙着和自己体内失控的术式刻印做斗争。
目黑区,安全屋。
帕特里克在血月出现的那一瞬间就从冥想中睁开了眼。
正义之枪在肋下疯狂震颤。
铭文的辉度拉到了他自觉醒以来见过的最高亮度。
枪身表面的温度骤升,甚至透过枪套的皮质内衬灼烫了帕特里克的皮肉。
情绪也受到了波及,一股莫名的烦躁与暴怒从心底翻涌而起,几乎要冲垮他用意志力筑起的防线。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帕特里克猛地转头。
“灵猫!”
灵猫的状况最糟,反应也最剧烈。
之前在涩谷站的战斗中已经严重透支的精神感知力,此刻被血月的恶蚀波动直接冲击。
她捂住双眼,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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