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我有空就会看一下《实变函数》《泛函分析》和《代数几何》这些东西，我发现，数学上我好像也有同样的问题。”
李东这段时间确实有这个问题。
“比如我明明懂群论的基础，也懂拓扑的映射，但当我想把它们结合起来去理解一些深层的猜想时，我总感觉中间少了一座桥，怎么也跨不过去。”
“数学的桥，到底该怎么建？”
听完李东的困惑，老杨竟然靠在椅子上，“呵呵呵”的畅快大笑起来。
笑声震得李东一脸的不明所以。
杨老师这是怎么了？我遇到瓶颈了，他怎么笑得这么开心？
老杨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他看着李东，心里升起了一种久违的为人师表的成就感。
你小子，看来也不是什么无所不能的妖孽啊！还得是我来点拨你！
为什么老杨会这么开心？
因为在这之前，李东给他的感觉实在是太离谱了。
好像不管多难的题目，多高深的大学概念，只要交给这小子他就肯能会。
老杨一度怀疑自己这个京师大的硕士，在数学上是不是已经教不了他了。
但现在，知道李东也有不会的东西，也有系统性的思维误区，老杨反而更加欣慰了。
搞学术的，不怕你不知道，就怕你在不知道的情况下，盲目的以为自己全知道！
老杨收起了笑容说道。
“李东，物理呢，确实存在知识孤岛，而且必须搭桥。”
“因为物理的本质，是探索宇宙的客观真理！上帝把规则定死在那儿了，经典力学、电磁学、热力学、量子力学……这些岛屿之间的距离是固定的。”
老杨一边说，一边在桌子上的白纸上画了几个圈。
“你想从电磁学的岛走到光学的岛，你必须得有麦克斯韦方程组这座客观存在的桥！这座桥不是你凭空想象出来的，是宇宙本就有的规律，你只是发现了它。”
说到这里，老杨挺了挺后背，颇有一种瞧不上物理的感觉。
“但是！数学不同！”
“数学也有孤岛，但是数学的桥，和物理是不同的！”
老杨的眼睛满是对数学的推崇。
“数学，它是纯粹逻辑的产物！所以，数学世界里的桥，你想搭在哪里，就搭在哪里！你想怎么过去，就怎么过去！”
“说白了，数学就是一个工具。”
“当代数这座岛解决不了问题的时候，你可以用几何的砖去造一座桥。”
“如果你觉得两座岛隔得太远……”
“你甚至可以直接把两座岛拼在一起！”
“就比如欧拉，当他在代数里迷失时，他直接用一个公式e^(iπ)+ 1 = 0，把自然底数、虚数、圆周率和基本整数，硬生生地从三个互不相干的岛屿上拽到了一起，造就了数学史上最美的桥！”
老杨就这么看着这李东。
“所以，不要去寻找数学里固有的桥！那是死读书！”
“遇到问题，你要自己去创造那座桥！”
老杨的这番话说完，李东就懂了。
对啊！
为什么我要像学物理那样，去死磕那些现成的定理连接？
数学的边界是人定的！只要逻辑自洽，我完全可以为了解决一道题、一个模型，强行构建一个新的空间映射。
看着李东的眼神越来越亮，老杨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这就叫名师出高徒！
老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非常大度的顺嘴说了一句。
“怎么样？想通了吧？还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今天老师全给你解答了。”
然而这话刚一出口，老杨就后悔了。
因为他看到李东正在疯狂的点头。
“有有有！还有还有！”
李东看向了老杨书桌上那台开着的电脑。
“杨老师，能用一下你的电脑吗？”
老杨有点无语，今天是过年呀，不是补课！
但话都放出去了，也只能无奈的点了点头。
“用吧用吧。”
李东立刻拉过键盘，飞快的输入了一网址。
老杨在旁边看心惊胆战的，谁教你记网址连子域名一起记的？
而李东在输入完这一串复杂的网址后，敲下了回车。
一个排版很丑的英文的网页弹了出来。
Duke Mathematical Journal（杜克数学期刊）。
里面的内容正是老杨为了教他论文格式，点开的那篇顶级论文。
On Local-Global Compatibility for Automorphic Representations of GL2 in the Case of Ramification Index≤ 2
（关于分歧指数不超过2情形下GL2自守表示的局部—整体相容性）
作者署名：江逾白，周慎之。
第84章 论文
李东走出阳光花园小区的大门。
回想起刚才在老杨家书房里的那一幕，他心里总觉得有些古怪。
就在他打开那篇关于Langlands纲领的论文时，老杨居然走神了。
甚至手一抖，把桌上那个紫砂茶杯都给打碎了。
然后师娘听到声音就走了进来，一边收拾地上的碎茶杯，一边满脸歉意的对李东说。
“小东啊，真不好意思，我和你杨老师待会儿可能还有点事要出门……”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李东自然识趣的起身告辞。
不过他注意到，师娘明显是注意到了电脑上的那篇论文，才说的那话。
“那篇论文的作者栏里，署名的江逾白和周慎之，到底和杨老师是什么关系？”李东回头看了一眼老旧的家属楼，喃喃自语。
他总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算了，等我把物理的那个模型彻底弄完以后，再好好研究一下这篇论文吧。”
李东收回思绪，走向了不远处的公交站台。
……
日子就这样一晃而过。
两天的新年假期，对于江城六中高三的学生来说，过年并不意味着新的一年到了，而是意味着高考已经正式进入了最残酷的倒计时。
而这段时间，李东更是忙得连轴转。
为了完成丘奖的物理实验，因为六中实验室的设备精度达不到要求，他隔三差五就跟着陈老往川大物理学院的实验室跑。
在那边借用高精度的伺服电机和转速编码器，一遍遍的调试那个“旋转环路-小球”的动力学系统，记录临界转速的微小波动。
陈老的面子在不出省的时候还是很好用的……
至于出省嘛……
呵呵，没见林伟根本不买他的账吗？
期间，李东还抽空跟孙翔跑了一趟浙大。
当然，生物课题可不像物理模型那样几天就能出结果，那是需要遵循植物自然生长规律的。
在浙大生科院植物组织培养室里，李东亲手完成了高山柳菊的农杆菌浸染。
然后将那些娇贵的愈伤组织放入了光照恒温培养箱里。
这注定是一个漫长的成长期。
要等它们分化成苗、筛选出阳性敲除株系、再到开花结籽观察性状分离比，估计得等到他上大学以后才能彻底收尾。
李东也不急，做完现阶段能做的一切，记录下详细的实验数据后，便又风尘仆仆的赶回了江城。
一转眼，日历已经翻到了四月。
江城六中英才班里，气氛变得愈发紧张且亢奋。
因为四月份，各种学科奥赛的赛区报名工作已经陆陆续续开始了。
英才班的课程全面向竞赛倾斜，难度直接拉满。
说起来，整个英才班里，名义上真正还在冲刺高考的，好像就只有李东一个人了。
但要说他在冲刺高考吧……他在教室里露面的时间却少得可怜。
可是你要说他不在吧，年级大榜上那个变态的分数又时刻提醒着所有人他的存在。
……
清晨，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江城六中图书馆的桌椅上。
高中的图书馆不像大学，在上课期间，这里基本上是空无一人的。
李东正坐在角落的一个位置上，对着他那台笔记本电脑。
陈老现在也没有像个痴汉一样尾随这李东。
经过这几个月的观察，陈老算是彻底明白了。
李东只要在认真做一件事的时候，你就算在他旁边敲锣打鼓，他也听不见你在说啥。
而且在学术上的问题，这小子的见解有时候真的很刁钻。
你给他提意见吧，很多时候还真不如让他自己去思考来的合适。
所以陈老干脆就不管他了，只要等到李东把初稿写好，他在检查下语法和规范问题就行了。
此时李东的手在键盘上敲打着。
他正在用全英文撰写论文。
【标题：Phase Transitions in Mechanical Systems: Rotation-Induced Spontaneous Symmetry Breaking and Hysteresis Loops】
（力学系统的“相变”：旋转诱导的对称性自发破缺与迟滞回线）
【摘要：本研究构建了一个旋转环路-小球动力学系统，通过实验与理论分析，首次在宏观力学体系中观测到了旋转诱导的对称性自发破缺现象……】
写到这里，李东在“Introduction（引言）”部分，写下了一段有趣的描述：
“相变作为物质在特定条件下发生的突变现象，广泛存在于自然界中。”
“从日常生活中水的沸腾、冰的融化，到凝聚态物理中的铁磁-顺磁转变，其本质都是对称性的改变。”
这也是物理学最迷人的地方。
一个再起眼不过的日常现象，里面可能都包含着物理的底层规则。
这些规则就摆在你的眼前，可是有又多少人去思考过呢？
随着写作的深入，李东渐渐进入了【0.2专注度】的绝对心流状态。
外界的树叶沙沙声，还有巡馆老师的脚步声，全都被隔绝在了他的感知之外。
但在写到核心的数学模型推导时，李东还是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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