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塞尔伯格迹公式就是在模曲面这类双曲面上建立起来的。
数学里就属这条公式离“谱背后到底有什么”这个问题最近。
然后他又讲了 1999年那个冬天断掉的紧性论证。
这套论证和模曲面的路线本来就是相辅相成的。
谱理论要逼出一个极限算子,它的前摇就是先证紧性。
所以最开始那几年,他把全部的精力都压在了这条路上。
直到他撞上了一个怎么也迈不过去的障碍。
那就是模曲面,它不是紧的,尖点贡献出的连续谱,在遇到紧性论证时,就整个失效了。
因此,他不得不彻底放弃拿紧性论证去逼出那个极限算子的路子。
而后他又试了下有界和逐向强收敛,前面一条路死在试探函数上,后面一个死在尾项估计上。
最后,他终于找到了一条他认为正确的路。
就是非正则尖点和散射相。
他把谱窗的权重衰减指数一格一格的配到了临界指数上,然后再配合散射相的逐向对消,终于将尖点贡献出来的那段连续谱抵消掉了。
从这里开始,他就觉得自己已经摸到了黎曼猜想的脉搏。
最后他就顺着这条脉搏把临界线上零点比例的下界从 41%一路推到了 45%。
也就是靠着这套散射相的功夫,他这篇论文才得以出世。
400多页的草稿和 30多年的积累,就被他浓缩进了这几十分钟里。
台下的众人起初其实并没有太过在意。
毕竟这篇论文他们早就啃透了,今天主要是来听李东讲为什么这篇论文没错的。
可是就这么听着听着,所有人居然就都听进去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温斯洛明明就没有讲任何他们不知道的东西。
定理还是那些定理,估计依旧是那些估计。
可同样的内容,从这个坚持了 30年的人嘴里说出来,那些冰冷的数学符号好像突然有了温度一样。
恍惚之间,人们只觉得自己好像隔着 170多年,看着一个年轻的黎曼站在这个台上,讲着他还没来得及写完的东西。
彼得·萨纳克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并不了解这个同事。
在同一栋楼里进进出出几十年,走廊里碰见,也就最多点个头。
他叹了口气,心里想着。
回去该跟系里好好说说了。
来年开春提名季一到,就该把温斯洛这篇论文报到美国数学会斯蒂尔奖下的开创性研究贡献奖上去了。
不管这篇论文到底有没有,揪出那个算子。
单凭散射相那一页的逐相对消,就足够这份提名了。
还有博士的名额,也该给他配上几个了。
这 30年,大家都把他当成活化石,当成老迂腐。
就算有人提起他多半也是在茶余饭后当做笑话来说。
而今天,这一场报告会听下来。
他才知道,温斯洛不是笑话,笑话他的人才是笑话。
此时温斯洛教授也已经讲完了,他朝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随后掌声雷动,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向这位坚守了 30年的老教授致以敬意。
掌声渐渐停了下来,李东再次走上了台。
大家都知道,重头戏——来了!
“我很感谢温斯洛教授做的这场报告。”
“我想大家听完,你会和我有同样的一个感觉,那就是这篇论文是无懈可击的。”
“不管从构造上看,还是从数值上看,它都应该是对的。”
台下的众人确实也是这个感觉。
可这篇论文明明刚在两周之前被人判了死刑的呀。
可这种无懈可击的感觉是怎么来的呢?
李东笑着看着台下的众人说道。
“大家是不是觉得很奇怪?明明维克伦德教授已经把那个伪算子找了出来。”
“可为什么这篇被判了死刑的论文,还让我们看得这么的赏心悦目呢?”
李东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下来。
见所有人都看向了他,他才继续开口。
“因为大家遇上了一个在数值谱论里的老问题。”
“谱污染!”
所谓的谱污染,就是当你想算一个自伴算子的谱的时候。
无穷维是没办法直接算的。
必须先开一族谱窗。
然后把它框定成有限维的问题,然后再去取极限。
而在这个过程当中,会混进来一些假的特征值。
这些假的特征值不属于哪个算子的真实的谱。
而是谱窗加取极限这套近似流程的时候,自己引入的虚假解。
这样真实的谱就被污染了。
而如果顺着这份被污染的谱去收敛,揪出来的那个算子肯定就是伪算子。
这种谱污染可不止出现在数学里。
相对论量子化学里也出现过被污染的谱。
而他收敛出来的算子,就是狄拉克算子。
那份被污染的谱,骗了做计算的人很多年。
还有上世纪 70年代,等离子体内边算磁流体稳定性的谱也被污染过。
混进来的伪本征值,一度让人以为装置里的等离子体会失稳。
此时在场的学者听到李东的话,都不约而同地惊呼出声。
“什么?是谱污染?!”
……
昌平,未名研究所观测楼下。
顾铭和莎拉站在车的旁边,不停地往楼的门口看去。
“克拉拉主任怎么还没下来呀?”
顾铭一边说着,一边看了看表。
“还有一个半小时,老师那边的报告会就要开始了。”
莎拉看出他的焦急,连忙安慰道。
“没事,来得及的,不堵车的话,咱们 40分钟就能赶过去。”
其实顾铭今天一早就跟着李东到了百周年纪念讲堂。
但是在休息区的时候,李东和温斯洛教授不知道聊了些什么。
顾铭只听到里面传来温斯洛教授的一句国骂。
然后李东就走了出来,让他回园区接克拉拉。
所以他和莎拉这会才会守在观测楼下。
此时,克拉拉终于带着一副棕色的墨镜,从观测楼里走了出来。
“走吧。”
顾铭点了点头,拉开了车门。
就在这时,周启峰从楼里追了出来。
“克拉拉,你把光路间的门全锁上了,那台红外日冕偏振磁像仪,我们下午还怎么用啊?”
克拉拉回过头,阳光正巧照在了她的侧脸上。
她皱了皱眉,抬起手在眼睛的上方轻轻的遮了一下。
“周主任,这台仪器出了点问题,现在暂时用不了了。”
“我已经跟李所长那边报过了,可能得解决以后才能用。”
周启峰这才反应过来。
“哦,原来是这样,那好吧。”
“那那些花钱要借咱们仪器的研究所,我也都给先拒了啊。”
“嗯,都先拒了吧,麻烦你了周主任,我还有事先走了。”
“是去看李所长的学术报告会吗?”
克拉拉点了点头。
“是的,他让我过去,虽然我也不知道我过去有什么用。”
周启峰听到这儿,突然笑道。
“他怎么没让我过去呀?”
“这小子也真是的,从刚上大一就开始说最爱物理,怎么老是在数学上搞出名堂呢?”
说完就朝着三人挥了挥手,往物理学部那边走去了。
……
车上,克拉拉坐在后座,朝着开车的顾铭问道。
“顾铭啊,老板今天讲什么呀?”
“为什么让我也去?”
顾铭握着方向盘,摇了摇头。
“讲的应该是温斯洛教授那篇论文吧?为什么让你去我也不知道。”
克拉拉见他也不知道于是就闭上了眼睛。
“好吧,那辛苦你了,我先眯一会。”
顾铭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发现克拉拉就这么靠在座位上,墨镜依旧没取,也不知道睡没睡着。
……
一个半小时后,三人来到了观众厅
推开门就听见李东在说,谱污染。
全场安安静静的,只有几声压得很低的惊呼声。
他们就这样猫着腰,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克拉拉戴着墨镜看着台上那个年轻的身影,是那么的从容自信。
她突然觉得这个家伙好臭屁呀。
不过,他为什么今天一定要叫我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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