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听完小黑的哭诉,居然觉得很有道理。
确实,这个机器人太垃圾了。
“要是能给小黑造一个真正的身体就好了。”
小黑是越说越来劲,牛眼睛都在发光。
“到时候把载板换成容得下小黑的可重构神经形态阵列,然后全身再换力控制关节,配上灵巧的手和电子皮肤。”
“那个时候,小黑保证连地毯的毛都不蹭乱一根。”
李东看完小黑发的消息,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说的好,说的对,但现在我们做不到啊。”
其实小黑说的那些东西,在方向上都是能够成立的,但是卡算力呀。
要装下小黑,那至少得凑够等效拓扑复杂度。
可眼下的神经形态的芯片,互联密度和存算一体的规模,离这个要求差的还远的很。
想光靠三维堆叠往上垒,垒到一半,散热就得先歇菜。
所以想把小黑之家那一屋子的设备压缩进一台机器人的功耗和体积里,2030年的硅基空间根本办不到。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办法,比如干脆抛弃硅基,直接换超导电子。
这样能耗就可以压低,密度也够。
可那玩意得泡在毫开的温区里啊。
到时候让机器人背一台稀释制冷机走路?
李东想到这个画面,差点都没绷住。
“行啦,这事我就不怪你了,以后你采集数据的时候,记得给我注意点,别弄得那么乱。”
“不然到时候我扣你工资。”
“好的,主人,小黑知道了。”
随后李东收拾了客厅,洗漱了一下,就躺到了床上。
今天晚上王浩说的话又在他的脑海里浮现了出来。
温斯洛教授正在用迹公式的方法去解决希尔伯特-波利亚猜想。
不过李东想了几秒,也就放下了。
温斯洛走的那条路,他不会再回头去试。
温斯洛走温斯洛的迹公式,他走他的算子核。
至于哪条路是对的,不用去比较,做好自己就行了。
想到这里,李东又从床上坐了起来,走到了书桌前。
之前卡住他的算子核高阶修正项的收敛问题,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随后,他打开草稿纸,开始写道。
【K(x,y)=K0(x,y)+λK1(x,y)+λ2K2(x,y)+……】
而在它下面,是一行新起的变换:
【(BK)(ζ)=∑Knζn/n!……略】
窗外的知了声叫了一夜。
……
太平洋彼岸,8月末的普林斯顿。
乌云压在了校园的上空,狂风一阵一阵地吹过。
数学系楼下不远的体育场里,一年一度的新生学院对抗赛正在举行。
这是普林斯顿迎新周的老传统了。
6个住宿舍学院的新生在草坪上拔河、接力、抢旗,为各自的学院,征得这一年的彩头。
他们的呐喊声传到了西奥多·温斯洛的办公室里。
但温斯洛却仿佛没听见一样。
他桌上的草稿纸已经堆起了半尺高。
最上面的那一张的页脚已经排到了 400多。
他的笔停在了……
【双曲共轭类的轨道积分逐项对消,谱配对在整条临界线上闭合。】
温斯洛看着这一行字,半天都没有动,眉头依然是皱着的。
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30多年养成的习惯又让他把老花镜带了回去,翻回了第一页,从头再开始检查。
引理一条一条的过,测试函数的容许性,热核的短时渐进,截断处在谱参数上的一致有界。
每一个地方、每一处细节,他都会仔细的检查。
查到一半,他又起身给自己冲了杯咖啡。
这种时候,手往往比脑子要诚实一些,所以他容不得自己有半点的马虎。
然后又是从头到尾,再从头到尾。
散射相那一页,他足足看了 20多遍。
因为那是整条证明链里最惊险的一条,也是他最得意的一条。
30多年里,他不知道在这一跳上摔过多少回,但这一次,他稳稳地落地了。
温斯洛长长的松了一口气,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笔都握不稳了。
然后面前的草稿纸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有一小片湿痕了。
他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
原来不知不觉,他已经在流泪了。
从 29岁他搬进这栋楼以后,他的黑发是在这栋楼里白的,眼睛是在这道题上花的。
和他同一辈的人,换方向的换方向,功成名就的功成名就。
只有他,30多年守着临界线那一串零点,从来没有动摇过。
有人在背后蛐蛐他,说他是老顽固活化石。
他也不去辩解,活化石就活化石吧。
而现在,他这个活化石,终于在黎曼猜想上迈出了第一步。
温斯洛扶着桌沿站了起来,走到了窗边。
不知道什么时候,乌云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里照向了体育场。
对抗赛已经到了颁奖的环节,广播声也正念到亚军,看台上响起一片欢呼声。
而温斯洛的目光却越过了亚军,落在了冠军惠特曼学院的学生身上。
“恭喜啊。”
……
一周后,加州
一场为期三天的数学与人工智能的研讨会刚刚散场。
陶哲轩谢绝了主办方的晚宴,回到了酒店,给自己泡了杯茶,然后点开了 arxiv开始放松。
别的学者或许觉得刷这个东西是在干活,是工作。
但对陶哲轩来说,这才是他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候。
ArXiv的数学区里,每天都会上新好几百篇新的预印本。
陶哲轩就这么一篇一篇的看着,遇见有趣的就会点进去看两眼。
直到,他翻到了数论版块的一篇新闻文章。
【黎曼 zeta函数非平凡零点的一个谱实现】
作者:西奥多·温斯洛。
陶哲轩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点了进去。
摘要不长,也没有什么狂妄的口气,只是在结尾最后,平平静静地写道。
【本文构造出一个自伴算子,Zeta函数的每一个非平凡零点都出现在它的谱中。】
但越是平静,就越是吓人。
预印本可没有时差的。
所以,这篇论文几乎在同一时间出现在了全世界的几千个学者的电脑屏幕上。
大家的反应都差不多,张着嘴半天没动。
因为他们知道这个论文意味着什么,可是却没有人敢发声。
没办法,被打过太多次脸了。
这些年,宣称造出了希尔伯特波利亚算子的论文,没有 100也有 80了。
甚至还有宣称一口气证明了完整的黎曼猜想的论文,也不计其数。
其中有半路出家的爱好者,也有功成名就的老先生。
但无一例外,这些论文没一篇立得住,甚至最短的一篇论文只挂出来不到 40分钟就被毙掉了。
所以大家都不敢出声啊,都在等第一条勘误帖子出来。
可就是这一等,就是整整一周,没有等到任何一条说这篇论文有错误的帖子。
甚至有人还调出了当年李东开源的降维算法刷到的 10的 17次方的那份零点数据,拿来跟论文里构造出来的谱足够做对比。
结果前 1万个零点分毫不差。
对比的人还不死心,又往后加了 9万个,还是一一对应。
而且这篇论文也不是一个无名之辈写的,而是普林斯顿的西奥多·温斯洛写的。
于是全球同行们开始在心里一点一点地接受了一个事实。
希尔伯特-波利亚算子可能真被人造出来了。
剑桥的蒂莫西高尔斯从解析这一端反着推那条谱间隙的下界,结果立得住。
波恩的舒尔茨用他们最拿手的几何工具把论文的第三章构造翻来覆去地核了三天,还是没问题。
高等研究院的文卡特什牵头组了个每日例会,他们一天啃一章,啃完当场就开始吵,吵到最后结果也都一样,暂时挑不出毛病。
而这篇论文吸引住的,可不止数论这一行。
做谱理论的、做数学物理的、做随机矩阵的,也都拿起这篇论文,用自己这一行的办法在读它、验它。
华夏这边也没闲着恽之玮、张伟、朱歆文几个组的讨论班,全都换了主题。
国际数学研究中心的灯,这一个星期就没有关过。
学术圈的这份疯狂,外人自然是不理解的。
120多年前,希尔伯特给 20世纪留下了 23个问题。
100年后,克雷研究所有悬赏出了 7个千禧年难题。
这两个榜单隔了一个世纪,加起来一共出了 30道题。
而同时在两份榜单上出现的题只有一个。
那就是——黎曼猜想!
100多年里,数以千计的论文,不管是做分析的、做几何的,他们开头都写成同一个假设。
那就是——假设黎曼猜想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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